小叔叔当时尴尬的表情,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故意重重地咳了一声,大声说:“小九回来了!”

    客厅里的一干人这才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放在她身上。目光冷清,表情冷淡,没有人欢迎她的回归。就连一声简单的问候,一个笑脸都吝啬地不愿给予。

    他们就是以这种方式迎接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十五岁的小姑娘。

    一瞬过后,大伙儿又移开目光,继续干自己的事情。

    只有她继母悠哉悠哉地走到她跟前,假模假样地对着她笑,“小九,以后和淮淮好好相处啊!”

    然后招来佣人,阴阳怪气地说:“还不赶紧带咱们家的九小姐去楼上安顿一下。”

    年幼的付淮睁着一双大眼睛牢牢盯着她,满脸戒备。

    母亲去世,小叔叔说要接她回付家生活。之前她就有想过,付家人很可能会不喜欢她。毕竟她之前一直都不属于这个家。她和母亲在青陵生活了近十年。她和这个家脱离了十年。

    她也早就做好了不被人所喜的准备。但是她没有料到,他们居然会这样无视她的存在。

    这些事牢牢地烙印在她脑海里,就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进她心里。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冷不丁想起这些,付忘言的胸口堵得厉害。更加看不下去客厅里眼下发生的这一幕。

    她压制住情绪,对着付今年说:“小叔叔,我先上楼了。”

    付今年却说:“跟我去阳台,我有话问你。”

    ——

    叔侄俩一前一后走到二楼阳台。

    楼下客厅依旧闹腾不停。

    黑漆漆的夜色,壁灯昏黄的光束映照着一小方天地。

    后花园几棵稀薄老树被凛冽的寒风吹得东倒西歪。

    从室内走到室外,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付忘言被冻了个激灵。下意识就拢紧了身上的面包服,脑袋埋了进去。

    “什么时候和顾先生这么熟了?”迎着夜风,男人身姿料峭,嗓音沙哑。

    她就知道小叔叔会问这个问题。

    付忘言也没隐瞒,实话实话:“顾医生之前给我看过口腔。”

    “所以在温老爷子寿宴之前你们就已经认识了?”

    “嗯。”

    “为什么没告诉我?”

    “您也没问。”

    付今年:“……”

    “你刚才在街上为什么那样对顾医生?很没有礼貌啊!”

    男人眯了眯眼,眼神锐利,“小九,你这是在责怪我?”

    付忘言:“……”

    “您想多了,我哪里敢。”

    空气微妙地静默一两秒,付今年继续问:“昨天钱包是怎么回事儿?”

    “昨天早上我到医院洗牙。在电梯里被两个小偷顺走了钱包。是顾医生帮我追回来的。”

    “你人没事儿吧?”

    “没事儿。”付忘言轻松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付忘言很少笑。平时她虽然不会板着脸,但是她确实笑得很少。她对待谁都很疏离。就连他这个小叔叔,他也很少看到她笑。

    看到女孩脸上的笑容,付今年的心里突然涌现出一股钝痛。

    他是付家老幺,年长付忘言十岁。小侄女出生的时候,他年纪也不大,也还是个孩子。

    付家历来男丁兴旺,他这一辈也都是男孩。打小他身边就没有什么女孩子。所以对于这个侄女,他是抱有很大的期待的。

    侄女出生后,他就经常抱她,逗她玩儿,和她说话。婴儿时期的付忘言特别喜欢笑。每次他拿拨浪鼓逗她,她就会咯咯笑。粉嫩的小手使劲儿冲他挥舞。

    那会儿他每天放学一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大嫂房里和小宝宝玩儿。经常都会忘记吃饭。要底下佣人来催好几次。

    他看着她一天天长大,长成可爱的、粉嘟嘟的小丫头。大嫂给她扎着两个可爱的小辫子,穿漂亮的公主裙。会甜甜地叫他小叔叔,让他给她买糖果,带她去外面玩儿,成天围在他身后打转。

    在少年时代的付今年的记忆中,他的世界被这个小丫头完完整整地填充满了,再也没有其他。

    他一直以为,这个小侄女会陪着他一起成长的。

    可是他没想到,在付忘言五岁的时候,大哥大嫂突然就离婚了。大嫂带着女儿毅然决然地离开付家,去了青陵生活。

    然后很快沈婧挺着大肚子入主付家,生下付淮。全家人的重心都投放在付淮身上。

    付家就再也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付家了。

    他还记得他二十岁那年,他瞒着家里人偷偷跑去青陵看她。瘦瘦小小的女孩站在她妈妈边上,笑地没心没肺,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她说:“小叔叔,好久不见呀!”

    付忘言十五岁那年,大嫂突然自杀,溘然长逝。他从青陵接她回到付家。从此以后,她就很少笑了。不管面对谁,始终都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