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瑟瑟发抖的转过头,眼前, 竟是临亭神君。

    兰絮惊得亡魂皆冒, 怪不得刚才她会觉得,暗处有人在看她。

    兰絮抖如筛糠:“神君,您……您看到了多少?”

    临亭未说话。

    兰絮心惊胆战,又猛地意识到自己问的不对。

    临亭神君双目已盲,她却问他看到多少。

    可临亭神君修为高深,应该是“看见”了吧?他一定知道她是鹿活草了,怎么办?

    “都看到了。”临亭淡淡回了话。

    兰絮的心跌落深渊。

    她抱住木盒子,本能的后退,仿佛临亭是洪水猛兽。

    她见过人们发现仙草、获得法器时, 那迫不及待的、激动的表情。

    她在众人眼里, 就是这种东西!

    临亭道:“本君自目盲后, 其余四感皆变得敏锐, 适才是感知到附近有鹿活草的气息,才来一看。”

    兰絮抽泣着说不出话。

    临亭又道:“你不必紧张,本君不会对你怎样。”

    兰絮带着哭腔道:“求您不要告诉别人我是鹿活草……”

    临亭淡淡道:“知道了。”

    兰絮松一口气, 临亭自她身边错身而过,走出几步, 他蓦然停住,回头看向兰絮。

    兰絮再度心弦一紧。

    然临亭什么也没说,只虚茫盯着兰絮半晌,终施施然离开。

    临亭一走,兰絮只觉全身力气都散了,险些晕厥在地。

    她不知道, 这位孤僻寡淡、想法莫测之人,会不会真的替她保守真身。

    蛇类冷血、阴狠;蛇这个种族没有眼泪,是为无情。

    她不敢相信临亭。

    过了半晌,兰絮才定下神来。她抱紧了木盒子,不会忘记广沐王还在等鹿活草救命。

    兰絮强忍着满心的惊恐不安,拖着虚弱的身躯,步子虚浮的回到王宫中。

    这会儿,赤羽不胜劳累,先行离去。

    蘅芜进到殿中,在床榻不远处立着。她太在意秦怀昏迷前说的话,是以她在殿外坐不住了,终是进来里面。

    秦思坐在床头,一手握着秦怀的手,目光焦急。

    那些擅长治愈术的仙神们仍然在尝试救治秦怀,他们施术这么久,每个人都消耗不少,额头上泌出一层虚汗,其中有两人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兰絮就在这时,来到殿中。

    蘅芜最先看到兰絮,当即唤道:“兰絮!”

    在开口的一瞬,蘅芜就为兰絮的状态而吃惊。

    兰絮看起来就像是大病初愈之人,被病魔折磨得虚弱不堪,脸上俱是虚汗,唇色淡的和皮肤溶溶不分。

    明明不久前,兰絮还不是这样的。

    “兰絮,你怎么了?”蘅芜脱口而出,同时上前扶住兰絮。

    兰絮温柔的目光落在蘅芜脸上,轻轻摇头:“蘅芜,我没事……我只是刚刚回了趟落日谷,来去得太匆忙,累到了……”

    蘅芜讶然:“你回落日谷做什么?”

    这时秦思和殿内的秦殷也将视线落在兰絮身上,兰絮看向他二人,把手中木盒子向前递了递,气若游丝道:“秦殷仙君,秦思公主,我……有幸得到过几片鹿活草的叶子,刚刚回落日谷取来了。”

    一语惊到在场众人。

    秦殷双目瞪大如铜铃,一个箭步冲到兰絮跟前。

    秦思猛地从床头弹起来。

    正在施法的众仙神也齐齐转头看向兰絮。

    蘅芜亦是吃惊,兰絮怎么会有鹿活草?

    木盒子被秦殷接过,秦殷打开盒子一看,倒吸一口气:“真是鹿活草的叶子!兰絮仙子,你、你从哪里弄得鹿活草?!”

    兰絮虚弱笑道:“是我一个朋友送我的,不过是有幸得到。我本想拿着与哪位仙家交换一件好的法器,但……广沐王要紧,九重天不能失去广沐王。”

    秦殷又惊又喜,捧着木盒子的手微微发抖,激动的都要给兰絮跪下。

    他忙将鹿活草递给仙医,仙医亦是惊喜万分,随即便把鹿活草给秦怀服下。

    想着秦怀有救,秦思忍不住泪盈于睫。她快步走到兰絮面前,行大礼:“兰絮仙子,你对我们一家的恩情,没齿难忘!以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们兄妹帮忙。若遇到找你麻烦的人,也尽管报出秦家的名号!”

    兰絮不好意思的喃喃:“秦思公主,我只是不想见死不救,换成是别的仙神,也会如此的。”

    秦思含泪道:“不!鹿活草何等珍贵之物,你肯送出,便是莫大的恩情了。”

    待秦思回到秦怀身边时,蘅芜问兰絮:“你没事吧?兰絮,你脸色好差。”

    “我还好,蘅芜。”兰絮确是急需休息,不敢再耗下去,以免被发现端倪,她道:“我想先回落日谷了。”

    蘅芜道:“我送你出宫,去和秦世子打个招呼。”

    “……好。”

    与秦离打了招呼后,蘅芜将兰絮送到宫门口,还想再送时,被兰絮拒绝。

    余下的路,兰絮自己能走。她现在只想快点回落日谷,闭关修养,将自己舍出的一半元神养回来。

    见兰絮执意,蘅芜只好由得她去。

    兰絮向蘅芜挥挥手,腾云而去。

    蘅芜望着兰絮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太巧了。她从未听兰絮说过拥有鹿活草,何况鹿活草此物乃稀世珍品,是众人争抢的对象。单说落日谷里就有不少妖仙,总有对鹿活草趋之若鹜的。兰絮把鹿活草放在落日谷,她是怎么守住的?

    蘅芜想,这个问题,旁人定也想到了。只是比起这个,大家更关心秦怀,此事也就翻篇。

    蘅芜回到殿内,没多久,秦怀就醒过来了。

    他已身体已恢复大半,甫一醒来,视线便焦急的在周遭脸孔上梭巡,不顾秦殷和秦思狂喜的呼喊,他只一个劲儿寻找蘅芜。

    终于他看见蘅芜了,他猛地从枕头上爬起,一只手要死要活的伸向蘅芜:“蘅芜仙子!!”

    这一下暴起,对还没完全恢复的身子而言吃不消,秦怀顿时咳嗽出声,胸口一阵气短,不得不收回手捂住胸口连连喘息。

    “爹,您慢些!”

    “广沐王您不要激动!”

    众人兵荒马乱将秦怀围住,可秦怀却咳嗽着,泪水再度扑簌而下:“蘅芜仙子,蘅芜仙子……”

    蘅芜看了凤曦一眼,便走向秦怀。

    她该面对这一切了。

    “广沐王,我在。”

    秦怀望着步步走近的蘅芜,泪水潸然如雨落。

    自从他被冥冥中那股力量修改记忆后,记忆中的桑桑就变了模样,变成另一张脸。那张脸很美,但秦怀总觉得,那不是桑桑真正的样子。

    他对亡妻,有许多违和的感觉,可是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他的幻觉。

    如今他想起了桑桑的样子,再看蘅芜仙子的模样,母女之间,长相总有那么些相似的。

    蘅芜仙子就是他的女儿啊!

    “女……”秦怀想要唤出口,却突然害怕。

    一场鬼门关的徘徊,令他清醒冷静下来。他怕吓到蘅芜,她一直在没有爹的世界长大……

    “蘅……蘅蘅。”秦怀哭着,唤出这两个字。

    蘅芜蓦地心里一酸。

    她看得出秦怀眼中那极度的期盼和小心,可她无法回应秦怀。

    “蘅蘅。”秦怀哭着起身,小心走向蘅芜。

    他知道蘅芜没法接受他。他的子女,他的兄弟,他的朋友,所有人都拥有相同的记忆,活在虚假中,唯有他醒来了。

    独醒之人,如何唤得醒满世界的醉鬼?

    他只能小心抱住蘅芜的双肩:“蘅蘅,你相信我!我是你……是你爹!你娘姬桑是我的王妃,我没有疯,是记忆错了。你相信我,你相信我!”

    “我……”

    “蘅蘅,你告诉我桑桑在哪里?我去找她!”秦怀泣不成声,眼底却再度涌上疯狂与偏执,“我的妻子,她在哪儿?求求你告诉我,蘅蘅你告诉爹!你心疼爹好不好?蘅蘅!”

    蘅芜忍不住了,落泪道:“我和我娘,这些年都住在潋滟山。”

    秦怀眼底亮起冲天火光:“潋滟山,潋滟山……”

    他蓦然什么也不顾了,跌跌撞撞冲出殿去,浑身红光大现,化作神鸟焦明,冲上天际。

    伴随一声凄厉的鸟鸣,焦明疯狂飞离。

    任谁都看得出来,秦怀这是要去潋滟山!

    蘅芜咬唇,扯住凤曦的袖口:“凤曦,我要过去!我要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要知道我爹到底是不是、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