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听政完毕,臣子纷纷退出武英殿,内阁的徐仁静最听何畹的话,小步跑来,一脸汗:“殿下突然说要恢复中军都督,又没说晋谁……”

    何畹肃着脸目不斜视往归极门走。还能是谁的。摄政王在等待白敬的胜利。出归极门,进会极门,何首辅总算停下脚步,站在文华殿配殿值房前道:“今日内阁全部当值,商议中军都督府诸职人选,务必谨慎公正,不要有所偏倚。”

    徐仁静倒是欣慰:“如能恢复太祖时期的卫所,自给自足,自耕自种,就不用加派小民,黎庶百姓安矣。”

    刘次辅腿脚不太好,慢腾腾跟在后面,袖着手一声不吭。徐仁静是个读书读傻了的,满心忠君爱民用得不是地方。何首辅和刘次辅是人精,哪里不知道摄政王为啥发作。

    参右玉指挥使陆相晟的人太多了,尤其兵部。陆相晟够狠,夺权分地,那是因为他身后就是摄政王。右玉地主到处告,摄政王根本不理。刘次辅所虑的却是,摄政王要动土地,这是,动到国本了。

    太祖时期土地都是皇帝的,真正的“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现在的土地都是谁的,那可说不准。

    何首辅瞥一眼拿腔拿调的刘次辅,心里冷笑。何首辅出身贫寒没有土地根基,不得已往南边海面踅摸,刘次辅出身西北,真正的大家族,良田何止千顷。今日摄政王能动右玉土地,明日就能抄刘次辅家的田地。

    刘次辅面上沉稳,何首辅也不着急。

    他们都等着。

    摄政王威严地坐着,一时之间,富太监都不敢上前搭话。曾森看听政完毕,哒哒从外面跑进来。小皇帝冲他招手,曾森跑上前。摄政王微微偏脸:“曾森?”

    曾森竟然没回答。摄政王一愣,皇帝大笑:“六叔,他牙掉啦!死活不张嘴!”

    曾森被提到伤心事,顿时眼泪汪汪。摄政王笑一下:“掉哪颗牙?”

    曾森抽泣:“下门牙……”

    摄政王招手:“过来。”

    曾森小心翼翼凑过去,摄政王用手指点点曾森的下嘴皮,果然里面空一块儿。富太监观察摄政王的脸色转好,没有那么郁郁。摄政王微笑:“掉牙是好事。换了牙,就是长大了。富太监没说过?”

    小皇帝被击中,曾森只比他大一岁,但是看上去长得比他快多了。换成皇帝郁闷:“大伴说了。”

    小小的孩子在长大。摄政王吐出一口郁气:“去臣那里睡午觉吧。”

    曾森也想去,抓住摄政王的衣襟。摄政王捏捏曾森的脸蛋:“你也去。你的牙呢?”

    曾森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拿出一颗小牙齿。小皇帝牵着摄政王的手,走出武英殿,摄政王拿起曾森的下门牙,扬手一扔,富太监眼看着幼儿的乳齿就那么……飞上武英殿的殿顶。

    我的祖宗!富太监腿一软,这是紫禁城宫殿呦喂!就这么把一颗乳牙扔过去了!

    “先帝说的。下牙扔过房顶,上牙埋进土里,长一口好牙。”

    曾森仰脸看自己的下门牙掠过匾额上“武英殿”三个字,飞上山峦殿顶的琉璃瓦中,不见了。

    小皇帝有点嫉妒,突然也想快点掉牙,长成人。

    “掉一颗牙很痛的。”曾森严肃。更何况要换一嘴牙。

    “那长大真是件遭罪的事。”皇帝惆怅。

    小皇帝和曾森谁都不提摄政王看不见的事,两个小孩子一左一右牵着摄政王的手,慢悠悠走出武英殿,溜达着离开归极门,坐上车驾,出午门。

    到了鲁王府,大奉承出来迎接,小皇帝和曾森继续牵着摄政王的手,慢慢往院子里走。夏日午后,没有一丝风,空气热得粘稠,连带着人的动作也滞住了。小孩子不困,热得不想睡:“六叔,白侍郎打到哪里了?”

    摄政王低声笑:“那去书房。”

    小皇帝十分轻车熟路领着摄政王向书房走。曾森没来过,稀罕地到处看。鲁王府蓊蓊郁郁树多菜也多,葱最多。贵人的王府都是这样子的?曾森一回大晏直接进了皇宫,头一次进王府级别的地方。原来贵人们是把菜园子搬进自己家呀。他幼小的心很赞叹,院子大就是好,想种什么种什么。

    他跟着皇帝和摄政王进了书房,被整整一面墙壁的坤舆万国全图惊得一动不能动。

    世界这么大。海……都不止一片。

    他只见过大晏的海图,可是大晏的海图放在坤舆万国全图中,小得可怜。

    一面墙是坤舆万国全图,相对的一面墙是大晏全图。摄政王抱着小皇帝,站在大晏全图前面,低声道:“陛下,帮臣看看,哪里是襄阳府。”

    小皇帝的小手捏住摄政王的手指,点在襄阳府位置。

    “哪里是南阳府?”

    小皇帝又捏住摄政王疤痕斑驳的右手手指,点在南阳府上。

    “哪里是西安府?”

    小皇帝帮摄政王找到西安府。

    摄政王的手指准确无误地在三地之间画了一个三角:“陛下喜不喜欢看三国故事?”

    “喜欢。我有一套安徽滋兰堂的彩色三国画册。”

    摄政王的手指点在西安府上:“这里,有个地方叫子午谷。”

    小皇帝眼睛一亮:“我知道我知道,子午谷奇谋。”

    摄政王笑着摇头:“天下计策,凡孤注一掷的,大多数算不上奇谋,只不过是铤而走险。陛下记得,我李家取天下,靠得是太祖太宗南征北战,才有这广阔版图。日后无论谁跟陛下献投机取巧的‘奇谋’,一概是佞臣。踏踏实实守好家业,才对得起太祖太宗创下的基业。”

    说到太祖太宗……小皇帝仰起小脸,使劲往东北方向寻找。摄政王低声问:“陛下?”

    小皇帝捏住摄政王的手指,费力在很远很高的地方一点:“榆木川,在这里。”

    摄政王一顿。

    榆木川,太宗皇帝龙归之地。

    “我那天读到太宗皇帝在榆木川打了大胜仗,然后……在马背上驭龙宾天。我一直想知道榆木川在哪儿,原来……在山海关外那么远的地方呀。”

    太宗皇帝一生都是传奇。战争中出生,御驾亲征时死亡。

    太宗龙归于永安二十二年九月廿五,辰龙年。今年是高祐元年,正好也是——辰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