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家饭桌上。

    气氛肉眼可见地和谐了不少。

    晚饭吃完,爷爷坐在主位上开始抖报纸。奶奶沏茶去了,爸爸切了一盘水果拿过来。

    明天中秋,你去请你那个同学来家里一起吃个便饭吧。我跟你爷爷提过他,爷爷很想见见他。

    诶?闻遥诧异地抬起头,看看爸爸又看看爷爷,迟疑道,中秋节都是跟家人一起的,把他叫来我们家不太好吧?

    闻鸿说:我之前联系过他妈妈,本来想请他们母子两人一起过来的。但她的助理说她一直在外地拍戏没空回来。你同学是叫南川是吧?南川他父母都不在身边,正好请他来做客,中秋佳节还是热热闹闹的比较好。

    闻遥本来想一口拒绝。

    南川那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乐意跟不认识的长辈坐一起吃饭的人。

    更何况她想起那天在她家门口他和她爸的匆匆一面,她至今还记得当时他那逃离般的背影。

    他肯定不会来的。

    闻鸿温和地说:没事,你就代表爸爸和爷爷邀请他,来不来是他自己的意愿。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闻遥想摇头也不行了,只能应下来。

    但还是给他们打了预防针,南川大概率是不会来的。

    房间里,闻遥盘腿坐在窗台上,举着手机措辞半天,终于把邀请发过去。

    南川大约在忙,过了几分钟才回复过来。

    【ice:?】

    【ice:没名没分的,这就见家长了么?不太好吧。】

    闻遥:见你个大头鬼。

    不来就不来呗,咋还调侃上了。

    隔着屏幕,她都能想象出他肯定又端出了那副痞痞的态度。

    难得最近半个月里他都安安分分,很好说话,问他题目也会细心解释,拜托他给她多滑半小时他也毫无怨言。久而久之,闻遥都快忘记了,他本身其实就是个有点冷傲,又有点痞坏的性格。

    【wy:南川同学,做个人吧。】

    【wy:[小企鹅翻白眼].jpg】

    南川正在回家路上,等电梯的功夫,笑着盯着手机里她发过来的表情。

    萌萌的卡通小企鹅,跟她的头像一模一样,她很爱用这套表情包,导致他现在一看见企鹅的小表情都能联想到她。

    明天中秋去她家么

    他回想起闻遥她爸爸,之前匆忙相见,印象里她爸是个温文儒雅的男人,看起来很年轻,年轻得根本不像一个有闻遥这么大的女儿的父亲。想必她爷爷奶奶的性格也相去不远吧。

    闻遥那样的性格,温吞中带着点执着,细腻里还有点勇敢,乍一看似乎很矛盾,但相处久了就知道,她一定是从小被教育得很好。性格有棱角,却毫不刺人,谈笑举止间仿佛永远带着宜人的温度。这种天然的温暖一定来自于她从小家庭的教养和氛围。

    这令南川十分向往。

    自从外公和爸爸去世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那种家的氛围了。

    想到这里,他抬手打字。

    【ice:开玩笑的,我会去的。】

    【wy:?】

    【wy:真的假的?】

    【wy:不想去也没事的,我替你回绝掉就行了。不用勉强啦。】

    【ice:不勉强。谢谢你们邀请我。】

    居然还谢谢。

    闻遥惊了。

    没想到南川真做起人来,还有模有样的。

    于是,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就约定好了。

    电梯一路攀升到30楼。

    南川含笑将手机塞回兜里,抬步跨出电梯开门。

    房门一开,满室的黑暗与酒气扑面而出。放眼望去,整个昏暗的客厅里只有一个小角落开着一站小夜灯,一圈小小的灯光照在那个靠在落地窗边喝酒的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半靠在窗前,望着窗外夜色。

    袅袅婷婷的背影怎么看都有种说不出的寂寥和悲伤。是他母亲,华岚。

    南川下意识地想喊一声妈,你回来了,可话还没出口,就看见她闻声转过头来,看见他的瞬间,非常温柔地笑了:一勤,我等你好久。

    南川脚步一顿,还停留在唇畔的笑意僵住了。

    满室的黑暗像是自己长了脚,争先恐后地向他扑过来,漫出门框,蔓延到他的脚下。

    妈。他压低了嗓音,是我,我是阿川。

    客厅里,华岚脸上柔和的笑忽然一收。

    良久,她才轻声说道:是阿川啊。进来吧,站门口干什么?她收回了目光,再次端着酒杯看向窗外。

    南川缓慢地带上了门。

    啪的一声关门声响起,将电梯间里明亮的灯光彻底隔绝在外。

    南川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客厅里的光线。

    随即就听见华岚有些冰冷的声音说道:前几天你的班主任打电话过来,跟我聊了你学习的事情。听说他打算让你走竞赛?你有没有告诉他,我让你读文科是为了将来考法学院?

    她没有回头看他,自顾自地看着窗外。

    阿川,你要继承你爸爸的理想。

    第20章 chapter 20 她希望他成为南

    你要继承你爸爸的理想。

    这句话三年来他听过无数次。

    南川无声地闭了闭眼睛。

    冰凉的黑暗再次吞没了他。

    就像是每一次的午夜梦回,无尽的黑暗中,他只能一次次的下坠,等待着有朝一日自己坠地碎裂的那一刻到来。

    只是,这次他脑海中隐隐有一束光芒,很温暖,温暖得令他忽然有了再次睁开眼的勇气。

    他看着母亲的侧影,斟酌了半天,开口道:妈,我如果我说我不想

    不要说了!华岚忽然大声地打断了他。

    这一声发出来,不止令南川顿住了,仿佛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玻璃窗,有些难受地揉了揉额角,抬眸看着儿子,语气虚软地说:阿川,妈妈头好痛好痛。咱们不要说这个了好不好?

    南川抿紧了嘴唇。

    每次都是这样。

    但是,他已经不想让自己再陷进死循环里挣扎不休了。

    妈,你听我说完好不好?他走到华岚面前,认真地说,你能不能不要再把爸爸的理想硬压在我身上了,他是他,我是我,我根本不是当检察官的那块料!

    每说一句,华岚的脸就愈发的苍白,她倏地抬手按住了胸口。

    以至于南川话还没说完,就在她仿佛随时会昏倒的惨白脸色中闭上了嘴。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扶着她到沙发上坐下来。

    随后,他去倒了一杯水,在她面前蹲下来将水杯放进她手里,轻轻地说:妈,我们都向前看好不好?不要再从我身上找过去的影子了好吗?

    七年前的意外对他打击何其大,但对他妈妈来说,又何尝不是毁灭性的打击呢?

    一夜之间,她失去了父亲和丈夫。

    远在a市的南家看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易,本来想将他和弟弟都领去a市,但最后南川决定留下来。他不能让妈妈再同时失去两个儿子了。

    刚开始的那几年,其实他们母子俩的日子过得很平静,他们互相都是彼此支撑的力量。虽然时不时还会想起从前幸福恩爱的日子,但总体来说,日子过得平稳而恬淡。

    直到三四年前,华岚接了一部戏。很精彩的剧本,很优秀的导演,很精良的制作团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接了。

    拍摄花了三个多月,她一直待在剧组里。

    直到拍完回来,南川发现她开始不对劲了。

    她陷进角色里出不来了。

    那是一个与她有着相似经历的女人,只是剧本里的戏剧性的剧情冲突和情感爆发更为强烈。在别人看来或许没什么,但对她来说,几乎是重新地、详细地、切身地再次感受了一遍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然后某一天,她开始望着他恍惚地喊他爸爸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