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跳跃在落冰的一瞬间,右脚上都要承受几倍于身体重量的压力,

    这使得原本一气呵成的动作在如今变得让她有些束手束脚。

    她很怕再次受伤。

    每当起跳之后,身体在旋转的瞬间,她满脑子里下意识想的都是如何落冰才能尽量不将力量放在脚踝上。

    这个自我保护的动作完全处于潜意识,不受她大脑控制。

    身体上的伤势已经好了,连理疗师也说过她目前的状态可以全面恢复训练,但,心理上的伤势呢?

    她知道自己在落冰上的失误完全出于心理作用,是受伤之后的心理阴影。

    现在她能做的只有通过不断的练习克服这个心理上的障碍。

    第一天的跳跃只练了半个小时威尔森教练就喊了停:差不多了,你今天上冰时间已经快两个小时了。恢复期间还是多少控制一下训练时间,明天再继续吧。

    可是闻遥犹豫了一下,最终一言不发地还是点点头。

    五点多,短道队结束了训练。

    一群人鱼贯走进食堂,南川从食堂窗口打了饭菜,转身放眼扫视整个食堂,找了一圈,没看到闻遥,倒是看到了林静仪等其他几个花滑队的队员。

    他走到林静仪面前问道:小林,闻遥呢?

    林静仪抬起头答道:啊,我刚才去找她了,她说李教找她还有事,现在应该在李教办公室呢吧。

    南川点点头,随即一怔。

    李启鹏?

    他刚才还看见李启鹏端着搪瓷杯去他们短道队的场馆去找钟教练闲聊了啊。

    南川放下餐盘,朝身后跟过来的南岳说:都给你吃了吧。

    南岳错愕地抬头:你不吃吗?

    南川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我等下再说。

    他朝花滑队场馆走去,一边走一边给闻遥打电话。

    电话嘟嘟响过好几声,然后因为无人接通自动挂断。

    闻遥平时基本手机不会离身,除非正在训练,会将手机关成静音。

    他收起手机,直接往冰场方向走去。

    晚餐时间,场馆里完全没有人。

    南川推开冰场大门,抬眼就看见正在冰面上滑行的身影。

    果然还在练。

    这时候就看见闻遥在冰面上滑行一段之后,右脚在冰面上打开滑出一个半圆,带起身体上旋转的作用力,同时左脚用刃起跳,身体向前跃起,高速旋转着在冰面上空划过,然后在落地的瞬间她身体打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摔了出去。

    摔出去之后,闻遥没有第一时间从冰上爬起来,而是就这么仰躺在冰上,难受地抹了一把脸。

    她最拿手的阿克塞尔三周跳,也摔了。

    摔得惨不忍睹。

    这要是放在赛场上,执行分能扣光。

    南川额角一跳,想也没想就朝她冲过去。

    闻遥!

    南川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场馆内响起,闻遥一愣,下意识地转头循声望去,就看见南川飞快地从门口跑过来,三两下就跑上了冰。

    闻遥怔怔地看着他一路跑到她面前,然后伸手将她拉起来。

    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

    总觉得很久很久之前也有过这么一幕。

    南川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闻遥眨眨眼,回神了。

    她摇摇头:没有。

    南川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没受伤吧?

    闻遥再次摇头。

    南川松了一口气,抬眸看她,语气不禁有些严肃地说:为什么私自安排训练?你一个人在这里练,万一受伤了都不会有人注意到。你是想着脚伤刚好,干脆再来个应力性骨折吗?

    闻遥抿了下嘴。

    对不起,我错了。

    南川:

    闻遥道歉道得奇快,快得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直接就给堵回去了。

    他无语地叹了口气。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听你跟我道歉的。你跟我用得着道歉吗?

    闻遥低下头,不说话了。

    南川看着她的脸色,总觉得她状态不太对劲。

    他握住她的手臂说:行了,先别跳了,跟我先去吃饭好吗?

    不行,我需要再练一会儿。一个小时后这个冰场会给其他队员训练,我需要趁现在

    南川不容她拒绝地将她从冰上拉起来,不管走不走,至少不能就这么一直坐在冰面上。

    闻遥以为他想强行把她带走,下意识想要甩开他的手。

    我都说了我再练一会儿

    刚甩开,下一秒又被南川攥住了。

    我没说不让你练!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臂,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非要急在这一时半刻。

    因为我得恢复状态啊!闻遥认真地看着他说,因为受伤我已经落下两个月的训练了,我不想让之前所有的积累全部功亏一篑。现在只剩下二十多天了,每天我都得掰成几天来用,才有可能追得回来啊!

    南川沉默地看着她。

    她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应该让她一个人训练。

    他思考几秒,觉得今天她真的不适合再继续往下练了。

    南川说:欲速则不达,你今天先调整一下心理状态,明天再继续好不好?

    闻遥不太愿意,抬头盯着南川看了几眼,可怜巴巴地说:我再练十分钟行吗?

    南川本想摇头,可一对上闻遥那眼巴巴的目光,他就只能缴械投降了。

    他心软了,叹了口气:那就十分钟,我在边上看着。

    接下来闻遥又练了几次阿克塞尔三周跳。

    一共跳了七次。

    摔了五次,还有两次扶冰,基本上只能用一个惨字来形容。

    十分钟后,南川从场边走向她。

    闻遥的脸色不太好,站在冰上直直地盯着自己的鞋面。

    南川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听到闻遥低着头说:川哥,你背我回去吧。

    南川下意识地问,脚疼?

    闻遥摇摇头,不说话。

    南川定定地看着她的发顶半晌,轻轻说:好。

    随即在她面前转身蹲下来:上来吧。

    几秒之后,闻遥轻轻地将全身重量靠在他的肩背上,双臂环过他的脖子。南川手臂托住她的双腿,毫不费力地将她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去食堂吃点东西吗?

    闻遥低低地说:不想吃。我想回去睡觉。

    好。

    南川不再说话了。

    由于正背着她的关系,她的脑袋离他很近,说话的时候仿佛就贴在他的耳边。

    刚才她说话的时候,他清晰地听见了她声音里努力压抑的鼻音。

    看来是哭了。

    哎。

    一时间,南川心疼得不行。

    他真的巴不得这伤是伤在自己身上。

    可是老天爷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偏偏是她,偏偏是这个时候。

    南川稳稳当当地背着她回了宿舍。

    他之前悄悄搬进了闻遥的双人间跟她一起住,林静仪则搬到对门去住了,后来闻遥拆了石膏完全可以照顾自己了,南川仿佛忘了搬回去这茬,依然厚着脸皮住在这里。

    他将闻遥放到床上,脱了她的冰鞋替她收拾妥当,转回头发现她面朝着墙壁,一声不吭好半天了。

    背对着他的背影微微抽动着。

    南川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闻遥在他心目中一直是个非常坚强的小姑娘,小小年纪就经历过许多她那个年纪的女孩子少有的故事。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唯一一次看见她落泪,还是之前在国家大剧院看她母亲表演的《天鹅湖》。

    当时的情况与现在完全不同。

    当时是感动,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