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月皱了下眉,问:“这什么。”

    “啧……不懂了吧,这漫画最近很火的,讲的是天才少年……”

    “您好,我要十杯豆浆,”明显是少年的声音。

    “……”

    小蒋和闻月面面相觑。

    “十杯?老向的生意真好。”

    “他……一个人能拎走吗?”

    少年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臂微微比手背黑一点,他应该是刚洗漱完,发丝上还有水。闻月周围的同学都还是一脸青涩,他不仅五官深邃,个子也高。一张生人勿近的脸上毫无表情,看得人有些发怵。

    “要不?”

    闻月摇了摇头,“那还是听你讲漫画吧。”

    小蒋骂她不开窍,“这么帅都不上?帅哥要趁早抢,候着候着就都剩我这样的了。”

    ?

    有这么自黑的吗?

    闻月那会儿还是纯情少女,少年在他眼里没什么两样,不都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吗?何况闻家基因好,就没有跟小蒋这样的,闻月确实没开窍,因为他说了句:“他帅吗?”

    小蒋:“……”

    你的审美让狗吃了?我一男的都心动。

    少年微一撇头,两人立马噤声。

    -

    那年春娟还没中奖,自然也没有搬离上乌巷,许雾跟着爸妈来表姑家玩,前一晚住在上乌巷,第二天一早春娟说起老向家的豆浆不错,原本让许雾的表妹来买,小姑娘刚起来蓬头垢面的,许雾便说他去。

    少年拿了张五十给老向。

    老向的豆浆三块一杯,赶巧今天早上收的都是大额纸币,翻了下袋子,只剩两张五块和几个硬币了。

    老向喊:“小蒋,换下零钱。”

    小蒋此刻沉浸在帅哥和天才少年的漫画世界里无法自拔,闻月在他漫画书上拍了拍,“老向喊你换零钱。”

    “换换换,别拍我书啊,这可是我宝贝。”

    一本书而已,稀罕死你。

    小蒋把书揣在怀里,抖着哐啷响的零钱盒子,“十块的,五块的,一块五毛的都有,你要换多少啊?”

    闻月伸长脖子看了眼:“老向要找他二十,他那只有……”

    许雾径直过来,把五十块递给小蒋。

    闻月原本斜靠着,他一来,下意识乖乖站直。

    他得有一米七五以上吧。

    这压迫感……闻月有点想遁地。

    许雾耐心的等着小蒋换钱,身边的小姑娘垂着脑袋在看的球鞋。

    心里感叹,可能是个处女男,鞋刷的那么干净。

    小蒋把盒子翻了个遍,“给你换两只二十,一张五块,五个硬币成吗?”

    许雾点了下头。

    小蒋可能是杂志卖多了,小说看多了,莫名觉得眼前两人的身高差有点萌。

    “你多大了啊?”小蒋漫不经心的问他。

    许雾抬了下眼皮,没什么兴趣回答他这个问题,干脆沉默。

    “……”

    闻月用唇语跟小蒋说:“尴尬了吧。”

    他就不服了,又问了句:“你上高几了?”

    少年终于有反应了,动了动唇瓣:“初中。”

    “哦——”

    初中就这么高了吗?闻月透过一块反光玻璃片,发现她才到他肩膀。

    许雾在反光玻璃片里精准的捕捉到她的眼神。

    “……”

    被抓包了。

    闻月把注意力转移到小蒋那儿,他手里的零钱盒子,卡口一圈全是铁锈,每次开指腹都会沾上颜色,闻月真心佩服小蒋,换个饼干盒不行吗,攒老婆本也不用在这方面抠嗖吧。

    他把钱一张张放在杂志上,“四十,四十五,一二三四五,刚好,你数数。”

    报刊亭的加长板微微倾斜,加上杂志封面光滑,稍不注意两枚硬币滚到地上,偏巧掉在闻月左脚边的水坑里。

    那坑很小,多一枚硬币都容不下了。

    “……”

    这他妈是什么小概率事件。

    闻月硬着头皮捡起来,两枚硬币沾了水。

    这钱最终得进老向的口袋,老向这大好人天天请她喝豆浆,闻月毫不犹豫从自己兜里掏出两枚干净的硬币给许雾。

    她的小动作全都落在许雾眼里,小姑娘鸦羽般的睫毛不停扑扇,空气中的温度迅速往上爬,她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两团红晕,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闻月看他愣在那儿,就把硬币放在杂志上,自己跑去街对面洗手了。

    两枚硬币,一枚是1999年的,一枚是2000年的,许雾把它们揣回兜里,递给老向一张二十。

    “你一个人好拎吗?不好拎的话我让小闻帮你提一段路,”老向说。

    她刚才和报刊亭老板的对话他都听见了。

    许雾接过豆浆,“我自己可以,谢谢您。”

    “慢走。”

    许雾和闻月在马路中擦街而过,没有对视,没有回头。

    说起来,在老向家那天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只是老向不记得了。

    闻月也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卡点大王,我等会儿要小修一下 就想卡个点

    第8章 雾失楼台

    第八章

    十一月,巴掌像窗外毒辣的太阳狠狠甩在闻月脸上,留下今年最刺眼的红。

    “我很久没打你,你皮痒了是不是,嗯?闻月……你怎么不去死啊……!”池芦芝双眼通红死死的拽着闻月的头发,她被池芦芝从沙发上拖到地下,头皮疼的发麻。

    “周围人那些难听的话你听不听得到?那死老头子死了,他亲侄子都没掉一滴眼泪,你倒是哭的比死了爸妈还惨,我池芦芝的老脸都给你丢光了!”

    “全天下男人死光了吗,你跟一老头子搞到一块。”

    又是一记火辣辣的耳光,池芦芝像个疯子卷着闻月的头发。

    闻松不在家,池芦芝打她,闻池贺就拿个橘子站在一旁怔怔的看着。

    “你哪怕读书厉害点我都懒得管你了,书不会读,小小年纪就知道乱搞,养条狗都比你听话!”

    老向刚过头七,花知和岚琴来人口普查的那天是她和老向最后一次见面,那天她就察觉到老向不对劲了,许雾打电话告诉她的时候怎么说的?老向心肌梗死,没救回来。

    她们第一次见面,闻月给老向讲了一个莴苣姑娘的故事,老向问她为什么喜欢这个故事,她说,因为她喜欢莴苣姑娘的头发。

    她和老向说:“我本来想剪短发的,因为我妈老扯我头发,理发师问我的时候我犹豫了。”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很糟糕的时候意外的发现吹风筒是个好东西,吹风筒可以掩盖住她发泄、难听的歌声。

    老向听了心疼,往她的豆浆里多加了一勺糖,告诉她:“不要害怕,女孩子长□□亮。”

    后来她大一些,她问老向:“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我。”

    老向安慰她漂亮的孩子容易被孤立,“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你很优秀的,小闻。”

    中招考上池川,老向送了她一本书,里面夹了一张自制书签,书签上有一行话,是老向送给她的:小闻,你不是遗孤,是遗珠,要好好生活,会有人爱你。”

    她忽然从地上挣脱起来,也不管池芦芝拽得有多狠,她直视眼前的女人:“我没日没夜地学习考进池川的时候,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你还记得吗?如果你忘记了那我来告诉你,你说,也不知道你踩了什么狗屎运竟然真的考上高中了。闻池贺小学考个九十你就大鱼大肉伺候着,每次家长会只要老师表扬我进步了,你就会当着全班家长的面说我是不是去偷答案了。”

    池芦芝还会说:运气这么好?等会儿带你去买彩票。

    总之闻月的好成绩一定不能是实力。

    闻松正好回来,母女俩双眼通红站在客厅里对峙,儿子安静的站在一边当看客,丝毫没有上前劝阻的意思,巧了,闻松也没有。

    到这一步她还在克制自己,注视着池芦芝的眼睛,说:“从考上的那一刻开始我没有一天放弃过学习,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能从这个家里脱离出去。”

    “床底下堆得全是我写过的卷子和看过的书,那些皱巴巴的草稿纸上全是我流过的眼泪。我是让人讨厌,但我远没有烂到你说的那种程度。

    我没那么不要脸,我也不是你说的不会学习的垃圾,我只是想用我的方式提醒你们,闻松,池芦芝,你们不是只有一个孩子,我也需要爱的。”

    说最后那句话声音轻的自己都快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