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哥哥是个颜值很棒的男人。当他这张脸上露出放松自然的微笑时,当海水温柔拂动他纯白的碎发时,记者们相信,无论他说什么都可以信了。

    都没人知道,他其实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背演讲稿,就是背给红月海媒体听的。

    24726年,我成为了光海军事研究部的副监察官,拥有查看光海最高机密武器库的权限。

    又等待了两年多,终于,我搞到了九号铀弹和所有圣都党核心战舰的性能数据和图纸,然后找哥哥进行最后的谈话。

    那是他准备访问菩提海的前一晚八点半,我回到白鹰宫殿,去了他的书房。

    “梨梨,你回来了?”他本在看文书,见我来了,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有些惊喜地看着我。

    “有一件事,我已经好奇很久了……但你总是不给我答案。”我顿了顿,“我是海神族吗?”

    “嗯。”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承认了,这让我反倒有些没法接话。考虑到哥哥很会洞察人心,我也不打再隐瞒了:“那你的现在弄那个造物熔炉,是打算把我也杀了吗?”

    其实,在有康乃馨前车之鉴的情况下,提出这种问题已经很危险了。但我总觉得哥哥不至于那么丧心病狂,最后跟他沟通一次,看看有没有办法和平解决。如果失败,尽量想办法逃脱。

    哥哥错愕地停滞了两秒:“……你都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只是猜测。”

    深蓝分裂成七部分以后,成为了七个始祖宗神。每一个宗神身上都有深蓝魂片。宗神死去以后,每一个魂片留在了各自宗族最机密的宝库中。

    风晋在给我的信里说,苏释耶曾经找她询问过圣提宗族魂片的去向。之后没过多久,他就打造出了造物熔炉。造物熔炉的作用是将原本分裂的碎片凝聚在一起,启用原始奥术之力。这原本是可以用在很多途径当中的。但联想苏释耶想要统一光海的愿景、他寻找魂片的动机还有打造巨大熔炉这事本身,风晋很快推测出了,他想要启用的原始奥术之力,就是深蓝之力。

    如果她的猜测正确,届时所有海神族都会进入熔炉,灰飞烟灭。她不知道哥哥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只告诉我,让我向他确认后,务必要阻止他。

    “都是风晋告诉你的吧。”苏释耶笑道,“她大概没想到你是个直球个性,会来问我,所以捏造了这个事实,想骗你与我对抗。”

    “啊?是她捏造的?”

    “梨梨,我怎么可能会想害死你呢?”我刚松了一口气,他便又说出下一句骇人的言论,“造物熔炉,只会让七大宗族都消失而已。你不是宗神后裔,不会消失的。”

    我不知道哥哥怎么可以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话。但我微微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大脑里严重缺氧,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打算做的三件事。”哥哥淡淡说道,“第一,把海神后裔全部丢进熔炉,启用深蓝之力,重造新的海族;第二,所有海洋族全部可以自由选择晋升为捕猎族;第三,管制海神族,如果他们不听话,也进熔炉再造。所以,你老说我没为平权做些什么,其实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而已。”

    我彻底惊呆了。

    三场亿人血祭的大屠杀,被他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43小剧场

    夜迦:“瑟瑟发抖……”

    希天:“比狠还是你狠。”

    风晋:“反正我已经洗了,远目。”

    第84章

    不是万人血祭, 是亿人血祭!

    而最可怕的是,他越是平静,就说明思考的时间越长、预谋越久, 这件事他就越是志在必得。哥哥现在是一个冷静的疯子, 我不能跟他一起疯。我也努力保持平静,轻声说:“你忘记七宗族里有多少我们的朋友了吗?”

    “我知道。”苏释耶沉吟了很久, 皱眉摇摇头,“可是,我也知道这件事是必须做的。”

    “为什么?”

    “我不知道原因,我只知道自己得做这件事。”

    “是谁告诉你的?”

    “我的身体。”

    “因为你的身体有杀戮本能。哥哥,你清醒一点,尊重我们的神做出的决定吧, 如果深蓝的最终目标是让你复活她,当初为什么又苦苦分裂呢?”

    “我想, 神也不是完美的吧。”他站起身, 慢慢游到窗前, 看着窗外游过的抹香鲸, 金瞳中反射着粼粼水光, 雪白高挺的鼻梁上也流动着一层层波光, “从原子到海族, 自然界里的一切都在演化。演化是宇宙中最强的力量, 任何物种似乎都会消失,但能量是不会消失、永远守恒的。这些演化失败的物种只是回归原始,重新排列组合罢了。海神后裔全部加起来也不如深蓝,它们在腐化,在奴役着更弱的种族。平等已经不可能了,只能等深蓝之力来改变这一切。”

    “怎么可以说海神后裔在腐化呢, 他们只是不再进化而已。”

    “不进化的东西,留着没有意义。”说到这里,哥哥把手指放在玻璃上。玻璃后是深黑的夜晚,玻璃上清晰地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不应该存活于这个世界上的生命,会失去繁衍下去的资格,应该被自然选择遗弃。”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哪怕得到了以太之躯,他的童年阴影是抹不掉了。他曾经是弱者,被世界与自然选择抛弃,所以等他强到可以影响到自然选择时,非但不会有同理心,还会选择把同样的“奴役”施加给弱者。这个心态,与卡律公国那些星辰海华裔海洋族很相似。

    “不是这样的。”我摇摇头,上前一些,“越不完美的东西,越容易演化。越完美的东西,越不可能改变,也就是越难继续演化。海神族不是腐化,只是进化很慢。哥哥,我相信你是一个善良又有理想的人,你有办法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换一个温和一点的方式来处理,可以吗?”

    “大家都这么说。但梨梨,你知道我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人。”他依然背对着我,眼神冷漠地望着窗外的圣耶迦那,“如果可以,我不介意让光海所有生命都消失,只剩下你和我。”

    此刻,光海神殿的钟声响了。数头鲸鱼闻声过去,绕着钟楼徐徐旋转。神殿上方,深蓝的塑像被流动的奥术金光照亮。她头戴海洋之主的神圣冠冕,头发藏在厚厚的纱中,双手抱在胸前,微微颌首,眉头轻蹙,神情悲悯,像是在怜爱世界,又像是在忏悔,又像是痛失孩子的可怜母亲……等金光流过,这个塑像又沉寂在了黑暗中。映入眼帘的,还是圣耶迦那之夜的满目繁华。

    我不由打了个哆嗦:“如果所有生命都消失,只剩下我们俩,我们就算能活下去,也不会太开心。我还是想和哥哥一起生活在现在的世界里。它还没有那么不可救药。”

    苏释耶再次陷入了沉默。过了很久,他慢慢回过头来,与我视线相交:“我知道了,我会认真考虑的。”

    听到他这个回答,我就知道没戏了——他每次说“会考虑”,一般都只是敷衍而已。

    事实与我预测的一样,之后,“造物熔炉”的启动计划并没有停下来。他也没再和我提这件事。

    我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不能再沉浸在星海的温柔中了。每次想到他,我都会误以为,苏释耶也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