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映竹怔怔地看他,时雨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眼中生起茫然。二人沉默对望,戚映竹的脸越来越烫,时雨忽然倾身,隔着窗抱她。她吓得要推他,听他在她耳边飞快说:

    你的姆妈手肘上有伤,衣服破了,走路时右腿比左腿力道弱,她右腿受伤了。而且她腰骨酸痛,尾椎骨疼她不是摔的,是被人从前往后推的。

    戚映竹睁大眼睛,她听到姆妈一声唤,时雨便松开她,又不见了。戚映竹怅然若失地在窗前站一会儿,才关上窗,回应了姆妈的话。

    而重新爬回树上的时雨靠着树干,默默地抚上自己的心口。

    刚才,他心跳快了。

    叶震声如雨,时雨埋下头,将脸靠在膝盖上,轻声嘀咕一句:我讨厌你。

    --

    史宇走后,夜里,姆妈首次提出要和戚映竹分开睡,她去睡隔壁的厢房。姆妈给出的理由,是自己年纪大了,打呼噜声大,会吵到女郎。

    戚映竹当时并未说话。

    成姆妈一人辛苦地在屋中哀吟时,听到叩门声。她打开门,见戚映竹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两只药膏。成姆妈一愣,对上戚映竹的视线,所有的借口在此时哑了火。

    戚映竹坐在榻边,挽起姆妈的袖子,为姆妈上药。成姆妈这才说起自己的遭遇:都是那药铺小瞧人,不给药。

    戚映竹说:那便不要去了。求人施舍,有什么用?

    成姆妈急了:那怎么行?你不能断药的

    戚映竹出了会儿神,道:生死有命,即使吃了药,用处也不大,不过是吊着气。姆妈

    姆妈握住她的手,坚定道:所以你才要回京城去,嫁给唐二郎!你嫁给她,日子才能好起来,姆妈才能跟着你享福

    戚映竹呆呆地看着姆妈,垂下了眼。

    成姆妈见她摇摆,便再次劝说:女郎,你即便不为别的,也要为自己的身体着想。你是过不了苦日子的,京城才适合你。人活着,总要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儿,对不对?

    戚映竹问:什么叫过得好一点儿呢?姆妈你明知道,我对唐二郎分明、分明

    姆妈握紧她的手,忽然哽咽:我知道、知道!可怜的女郎,怎么那唐二郎那般无用,拢不住你的心可恨的时雨!

    她将戚映竹抱在怀中一顿哭,戚映竹本就郁郁寡欢,被她一勾,瞬时泪水涟涟。戚映竹哭得抽泣,姆妈又反过来拍她肩,低头要她坚强起来,如何回京城云云。

    主仆二人搂抱着一通大哭,心中何其酸楚。坐在房顶听她们说话的少年时雨,确实一头雾水

    到底在哭什么?

    哭半天,为什么还要骂他?

    定是那老婆子天天在央央面前说他坏话。

    --

    戚映竹回了自己的寝舍,放下灯后,怔怔地坐着。她有些累,在灯火中坐了一会儿,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时雨刻意加重了脚步声,戚映竹这才没有被他吓到。

    戚映竹回头看他。

    戚映竹用帕子捂住自己一只眼:我都说了,不要进我寝舍。

    时雨理直气壮:你哭了呀。

    他走过来,站到戚映竹面前。戚映竹道:你并不知道我哭什么。

    时雨问:因为你的姆妈向你逼婚?

    戚映竹:

    他果然没懂。

    但是他又说的有那么点儿意思。

    戚映竹揉着眼睛,含糊道:不能算逼。但是差不多吧。

    时雨哦一声。

    他反应冷淡,让戚映竹心头失落。她低下头时,时雨弯腰看她。他问:你想我帮你杀了你的姆妈,或者你要嫁的人么?

    戚映竹一惊,慌忙抓住他的手:时雨,不要杀人!你真的不能再杀人了。

    时雨奇怪,皱了下眉,他说: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一点儿。

    戚映竹见他没有明显的要杀人的倾向,松口气。她心烦无比,有些搞不懂时雨,又有些烦自己的身体拖累住自己。她坐在那里发呆,时雨俯眼看她,问:你真的想嫁人啊?

    戚映竹被他这么直白地问,一抬头,见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她脸红,别过脸:你不能这么突然问我这么失礼的问题。

    时雨:你好麻烦啊。

    戚映竹听出他语气里的抑郁,不知为何,她心情竟跟着好了一点儿,不复在姆妈那里的低落。戚映竹婉婉抬起自己用帕子捂住的眼睛,睁着一只眼看他,些许娇俏:那你呢?

    时雨:嗯?

    戚映竹:你会、会会么?

    时雨迷惘:会什么?

    戚映竹涨红脸,憋出来:你会娶妻么?

    时雨:啊?不会吧。

    戚映竹一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比起那些乱七八糟的绮思,她对时雨的世界更充满好奇。戚映竹问:为什么呀?

    时雨偏头想了想:因为,大家都不娶妻啊。

    戚映竹迷茫并惊讶:啊?江湖人不娶老婆?不对吧?

    戚映竹怔怔地看着他,时雨飞散的目光向她定过来。他打量着她,戚映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她站起来,不敢在这时候进内舍,怕时雨跟过去,她便掩饰性地走向书桌前。

    立在窗下的桌案前,戚映竹心头乱如麻线,然她低头看到自己书桌上的宣纸,心头忽然想起一事,抿起嘴。

    时雨声音在后:你笑什么?

    戚映竹连忙抿直唇。

    时雨依然闲闲的:你又不笑了。

    戚映竹僵立:你怎么知道我笑不笑?

    时雨:有声音啊你听不到么?

    戚映竹郁闷,她连他的脚步声都经常听不到,怎么会听到其他声音?她心里对时雨涌上了许多羡慕,如果她身体好一点,如果她也有武功,她是不是就不用嫁人,也可以自己活呢?她是不是就可以不用依赖别人?

    戚映竹想到时雨,便忽然想到了一桩被她在心里暗笑了许多的故事。

    戚映竹拿起笔,对身后的时雨嗔道:时雨,你过来,你看看这是什么字?

    时雨靠着墙,看到她半张脸,眼睛很亮,皮肤很白。他走向她,手中捏着三根银针。他已然又下定决心要杀她,并且准备实践。时雨心脏急跳,杀人竟第一次让他觉得紧张,让他手心出了汗。

    戚映竹在宣纸上写了几个字,怒起嘴,让出位子让时雨看。时雨向纸上一瞥:你名字嘛。

    戚映竹目光揶揄:你念啊。

    时雨被她眼中的笑望得大脑空白,他乖乖地低头,看宣纸上的字,他全都认得:戚日央!

    他本不认识第一个戚字,但是戚映竹自己说自己是七女郎时雨暗自为自己的聪明得意,然他很快想到他要杀了她,心情又低沉下去。

    戚映竹忍笑,她在戚和映后又多写了一个字,向时雨努嘴。

    时雨盯着她嫣红的唇。

    戚映竹:这才是我的名字!

    戚映竹见他只顾呆呆看着自己,好似压根没明白。戚映竹心中羞涩,却只能引导时雨:我叫戚映竹,这个字是‘映’后面还有字的。

    少女想了想,在旁边写下时雨两个字。她可以将时字写得分开宽广,低头道:就像你的名字一样。日寸时,天上雨难道你名字叫日寸雨嘛?

    时雨,你弄错我名字了。

    戚映竹说了半天,身后一直没声音。戚映竹为了这个不好学的少年操足了心,她回头面向他,却冷不丁,眼前白光刺目,差点扎向戚映竹的眼睛。时雨一把在她腰上一推,她被向后推得磕在桌上,腰骨钝痛。

    戚映竹呆呆地看着时雨手中举起的三根银针若非他推她一把,三根银针便会准确地刺入她眼睛。

    二人对望。

    戚映竹脸色苍白起来:时雨你要弄瞎我么?

    时雨脸色同样苍白起来:功亏一篑还被她看到了!

    第27章 时雨是能下得去手的

    时雨是能下得去手的。

    他一门心思要杀人, 他不信短暂的迷失对抗得过自己的铁石心肠。他要杀她,本来所求的,也就是不成为第二个金光御将三根银针刺入她后脑的穴道, 封闭五感,之后再杀。

    这样央央连短暂的痛都不用感受到, 她会在无知无觉中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