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鹂和碧鹃虽是奴婢,对王太傅在朝廷上如何呼风唤雨也有所耳闻。听见宋熙瑶这般乐观的言语,只相视一眼,并未讲话。

    安静了一会儿,宋熙瑶转转眸子:“这发髻太复杂了,换个简单的吧。”

    “姑娘,老夫人吩咐了,要好生为姑娘打扮,莫让王家抓住了任何错处。”

    宋熙瑶撇撇嘴,瞥见一旁的一个小匣子,眼睛放光:“那是不是可以带这个了?”

    青鹂见她这般兴奋的模样,忍俊不禁:“是啊,不然老夫人为何为你做了那么多耳钳?”

    宋熙瑶也不再催她们了,伸手拿过匣子,不停地翻寻,一对一对的放耳边照镜子,最终选定一对。

    “这对可以么?”她的眼亮晶晶的,比映着日光的耳钳还亮。

    “可以可以,姑娘的眼光一直很好。”青鹂笑着插上最后一支簪,自碧鹃手里拿来胭脂。

    “还要上妆?”宋熙瑶嫌恶地往后一躲,“不必了吧,到时候还要‘小酌’呢。”

    “姑娘……”

    “哎,你继续吧,我只是随意抱怨几句。”宋熙瑶瘫在椅背上,“不过快点,我要早些去,因地制宜动些手脚,好找理由逃。”

    去闻香楼宋熙瑶是极熟的,但为了不让任何人发觉,宋熙瑶自自己院里挑了另两个机灵的侍女,坐着另一个车夫驾的车,不紧不慢地往闻香楼出发。

    “喵!”

    宋熙瑶掀开车帷,瞧见窗外时,不禁一怔。

    在车轮不远处,一只银色的猫睁着圆溜溜的眼望向她。它大约只有两个拳头大小,脑袋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整个身子都毛茸茸的。

    “这是苏儿的崽么?都会乱跑了?”宋熙瑶惊喜道,“给它点吃的,我们便走吧。”

    小猫在路边咬得咔吱咔吱响。宋熙瑶不舍地看着它离马车愈来愈远。

    “喵!”小猫吃完侍女给的,便继续跟着她们。

    侍女笑着又给一块:“真是贪心。”

    然而小猫只是过去嗅上一嗅,便立即跑至车边。

    “你想跟着我呀?”宋熙瑶笑着问完,眼中闪过一丝光,脸上顷刻被愁绪席卷,“别跟着。猫儿跟我,会走霉运的。”

    “喵!”小猫坚持不懈,迈开小短腿跑起来。

    宋熙瑶只好叫侍女将它抱着一路前去。

    “喵!”

    宋熙瑶无论如何讲,小猫似乎不被她抱便誓不罢休。

    “那就只抱一会儿。”宋熙瑶叹口气,将猫接进来,温柔地揉着它的脑袋,“给你说了,猫跟我,要走霉运的,你怎不听呢?”

    小猫不回答,只一个劲往她怀里钻。打个奶声奶气的哈欠,便舒舒服服地睡过去。

    看着熟睡的小猫,宋熙瑶渐渐走了神,喃喃道:“我一定会让你毫发无伤地回来的。”

    当年惨死在叶婉与王菁菁手下的猫,绝对不能有第二只。

    徐长宁从未见过宋熙瑶真容,这回见了,只当她是钟鼎之家的贵女,热情得如同见到主人的饿犬。

    宋熙瑶将猫交给车夫,抱好汤婆子,却发觉整个闻香楼上下都暖烘烘的。

    她从未来过此,见徐长宁如此热情的份上,趁机让他好生讲了一回整个闻香楼的构造。

    一圈下来,宋熙瑶大约摸清了这豪华的酒楼里,要如何快速绕出来。

    接下来她要徐长宁带她去了王放约定的雅间。

    “姑娘稍等,小的已瞧见王公子的车停在外了。”徐长宁捧上一看便价格不菲的酒来,讨好地笑着,“这雅间啊,可是常年被王公子包下来的,他是我们这里的常客呢!”

    “好,多谢徐公子。”

    待徐长宁知趣地退出去,宋熙瑶便开始细细打量起来。

    雅间也不算大,但布置极为用心。

    这儿的花瓶精致,那儿的木雕高雅。哪怕是徐长宁父亲的酒楼,宋熙瑶还是啧啧称奇。

    雅间里有个漆木花几,宋熙瑶盯了好几眼,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走过去俯下身,专心察看花几的四脚——有一只脚色彩与其余三脚不同,似乎还连着什么东西。

    宋熙瑶正要伸手去够,却猛然停住,目光往花几旁的墙壁看去。

    不光是花几脚色彩不同,连那墙上的木板,有几块似乎也不是很稳当。

    ——墙内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

    “……公子要的五万兵力,王某定尽绵薄之力……”

    “……还请王公子尽快除掉挡事之人,与贡国交涉……”

    宋熙瑶在顷刻间便明白过来了。这里面,王放与某个人正磋商着朝堂之事。

    听起来,还是什么大谋。

    但宋熙瑶从不愿庙堂的腌臜事沾染上宋家或是她自己。更何况,偷听到这些,怕是会没命的。

    她脖颈一凉。

    她只有一个想法:逃。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让手自几腿中穿回。之后,双手往后撑地,她不嫌脏地坐在地上,一寸一寸使脚远离花几,最后,小心地转向,站起来——

    当!哒哒哒……

    耳钳滑落在地,旁若无人地跳动。

    跳动声愈来愈快、愈来愈尖,到最后连成一片,好似急急地敲在宋熙瑶心上。

    宋熙瑶满头是汗,手脚无力地颤抖。

    整个世界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看来今日,有人不愿意让我们谈话啊。”

    墙那边,有人幽幽开口。

    他们发觉了。

    她不能逃了。

    自己若逃,哪怕侥幸躲过一劫,定会有人做替死鬼。

    她猛地回头,挥手叫还呆立着的侍女赶紧出去。

    剩下的,生,或死,交给自己。

    骨碌碌——

    耳钳开始在地上滚动。

    她眼睫一颤。

    装吧,装什么呢?

    装睡?何人会信呢?

    装疯?更令人嗤笑。

    宋熙瑶仿佛听得见那边的人一步步走近,手都伸上了连通两个房间的门。

    说不定,手上拿着刀呢。

    耳边全是她屏不住的粗重呼吸。

    那就装醉吧。

    桌上的酒在下一刻被她抓起,酒液一股脑灌入她的喉咙。

    她喝进去的仿佛不是酒,而是一道顺着她喉咙燃下去的火。背后的衣裳很快便湿了。

    墙壁开始响动。

    每响一声,她的寒毛便竖得愈加竖立,酒灌入喉咙的速度亦越来越快。

    酒液从宋熙瑶嘴角溢出来,胸腔都如同在燃烧,脑袋昏昏沉沉的,天旋地转,她再也喝不下一口。

    哗————

    墙壁缓缓打开,走出一个男子。

    尔后另一个。

    “哦?竟是个小姑娘。”后出来的男子虽笑着,脸色却无比阴沉,“王公子,好兴致。”

    宋熙瑶抓着酒壶大笑着又灌一口:“好喝!好喝!两位公子,可要……可要共饮?”

    想必另一个人便是王放。他回首施礼:“金公子,今日我有约,只有改日再谈了。”

    宋熙瑶继续咂嘴看向酒壶,摇头晃脑:“好酒!好酒……”

    这位金公子不应,而是朝宋熙瑶走过来。

    “喝……喝酒?”宋熙瑶迷离双眼,笑嘻嘻地望着他,却紧张得连他脸都瞧不清,“喝!”

    那人眸中的杀气随着他的走近愈来愈重,几近令宋熙瑶拿不住手中的酒壶。

    “哈哈,喝酒!”宋熙瑶快要掩不住内心的恐惧,只好仰头再大灌一口。

    一只冰凉的手陡然掐上宋熙瑶脖颈,将她直直按在墙上。

    ☆、第十三章

    宋熙瑶嘴里未吞下的酒液悉数淋在他的手上。

    她没有给他们一丝觉察的机会,一边呛着,一边玩笑:“公……公子,你要喝,喝我壶里的呀!喝……喝我嘴里的,咳,咳咳,那多不好意思!呃——”

    宋熙瑶的脖颈被掐得愈发使力,气再也无法上下。

    “金公子,”王放上前一步,“离嫣郡主平日喜酒,醉习惯了,不必麻烦公子亲自为其醒酒的。”

    她毕竟不是寻常女子,不是一只可随意捏死的蝼蚁。王放胆子再大,此刻也要保全宋熙瑶的性命。

    金公子挑挑眉,阴沉的脸被和善的笑意掩盖,松开手,退几步,行礼道:“贱商金霖,见过郡主。”

    “公子行商?做……做什么生意的啊?”

    “区区贩药之人,不足挂齿。”

    宋熙瑶连气息都未喘匀,忙摆出醉笑来,将酒壶递向金霖:“你……你不是要喝酒么?咳咳,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