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话痨,自来熟,还惯于使唤别人的家伙,这种特质在灵族是很少见的。说句好听的,灵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换句话说,各干各的,没谁会来回应这些话痨、自来熟和使唤,但这又不是冷漠,因为没那么沉浸的时候灵还是很好说话的,如果是涉及到自己的领域,也是热情如火。

    藤蔓乖乖地摘来水叶扔到少年面前。

    他高兴地喝了大半顺便洗了把脸,开心地道:“你知道吗,其实我的名字也叫水叶。意思是奉献,水叶随处都有,就算在森林里迷路也不会渴死,很便利吧!”

    “……名……字……”

    “没错,我的名字是水叶。我们一族都是用植物命名的,像我的父亲就叫水蔓,据说是水中的一种藤蔓。”

    “……知……道……”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没……有……”

    “没有!”水叶顿了顿,“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新化形的山精,才会没有名字。”

    “山……精?”

    水叶不等她说完又道:“要不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名字!

    属于自己的名字!

    少女如同小鸡啄米般点头。

    水叶思量片刻后道:“你就叫水华吧。也有一个水字,华是光的意思。”

    “……水……华……”

    “你喜欢吗?”

    “……喜……欢……什……么……是……喜欢……”

    水华似乎是喜欢上了新学会的说话技能,碰巧又遇上个话唠属性的灵,简直是一聊不可收拾!

    “你居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喜欢就是……好难说,喜欢就是喜欢……啊!族中的少女经常喜欢可爱的东西,比如说兔子,会养着玩,其实耳鼠也可爱。虽然它样子像老鼠,但却长着兔耳朵还有鹿的身子,还有蓬松的大尾巴可以飞。”

    “……可……爱?”

    “呃……可爱也不知道!也是用可爱解释喜欢好像也不太对劲。”

    笨蛋一般的对话。

    ……

    聆风纪9988年,夏初。

    与水叶相遇是在春天,得到名字也是在春天,那么放肆地说话也是在春天,是第一次也是仅有一次,虽然这么说着,每天的行动也没有改变,但却习惯了从藤蔓那清晰传来的信息。虽然能力是控制草叶,但学会法术后她还是更喜欢用藤蔓。

    空荡的森林里还有一个同类,这种感觉实在新奇。

    传承记忆是神的恩赐,对她来说既是糖也是毒药。没有传承记忆她大概不能顺利活下去,什么东西可以吃什么东西有毒,怎样取暖怎样猎杀,都不是灵树爷爷可以教的。但也因此她知道了自己本不该这样,而是在灵族的领地,那个据说是叫浮月之乡的地方热热闹闹地无忧无虑地长大。知道是一回事,水华从来没想过回到族中,从不觉得森林里有什么不好。

    那个雄性灵族带着另一个世界的气息,甜美令人沉醉的毒药的味道。她唯一拥有的就是是这条命,虽然是不被期待的,被抛弃的,但她顽强地活到了今天,她很惜命。

    但是为什么要这样跟着呢?这样在危险的周围徘徊!水华自己也不明白,被感情冲掉理智也就那一次,只是之后身体就这样不听使唤地行动着,在他陷入危险的时候“稍稍”帮助一下,受伤的时候恰巧扔掉半残的猎物……

    那个名为水叶的同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西,水华可有可无地监视着,渐渐预测到他大致的前进方向,虽然不是直直朝着灵树爷爷去的,但必定会经过那里。

    那里是她成长的地方,是家,绝对不能让卑劣的灵闯进去,这样想着理智终于占据绝对优势,水华鼓起勇气站到水叶对面。

    “离开这里。”水华这样说道。

    可是水叶不复之前易相处的样子,坚决,宛如挡路的山石怎么挪都不动。

    “离开这里!”

    “不行!”

    “离开这里!”水华不断重复道。

    “绝对不要。”

    ……

    “离、开、这、里!”为什么不答应,明明还一口一句救命之恩,死也要报恩,灵族就是这样反复的家伙吗?

    “我要必须要做的事情,不能够这时候离开!”水叶捏着拳头大声喊道。

    ……

    水华终于意识到,光凭劝说,她这个说话的初学者是绝对说不动他。既然这样,那便用她习惯的方式。

    散布大地的蔓草碎片被激发,迅速发芽抽长,绿色牢笼以水叶为中心瞬间形成,多年来水华就是靠着这样的天罗地网横行森林。

    水华不死心地再次命令道:“离开这里。”

    “不要。”得到的依然是坚决的拒绝。

    牢笼开始收缩,经过多年成长这一招早就不是当初的单纯束缚,每片草叶都如同利刃。她触摸过的,水叶的皮肤薄薄一层,连水叶草的坚韧都没有,一旦与草刃接触便是血肉分离。

    水华硬下心,明明看不见的却忍不住闭上眼睛。她全力驱动,可下一瞬,却是草叶四碎。水华只觉凌厉地破空声响起,直到剑尖指向咽喉,才意识到那是更加尖锐的东西的声音。

    “不要动。”水叶喝道, “这些东西对付野兽还可以,但是再坚韧也只是草,在剑下毫无抵挡之力。小山精,我不是故意闯入你的领地,一旦我……你、你的眼睛,看不见吗?”

    一般被利器指着就算再不为所动,眼睛至少会盯着剑尖或者他,但水华双眼无神,只是单纯地向他这边摆着。

    水华不应话,多年森林独活,她更多的是偏向兽类,这时候她根本是忘了说话这项新技能。她像小兽那样小心地向后退了一步,感知到危险之物没有跟着靠近,又退了一步,接着借助藤蔓迅速离开。

    再继续深入之时,等待着水叶的是密密麻麻的祙。这是有着类似人的身子,污秽的黑色脑袋,单只竖瞳的恶鬼,月之森里最特殊最难缠的东西,在西边尤其多,所以巡林者基本不会靠近这边。

    但对水华来说,这种半虚不实的东西是除藤蔓外最容易驱动的东西。那些恶鬼虽不在传承记忆里,却有个大弱点,害怕灵树爷爷,只要用灵树爷爷的枝条驱赶就会乖乖顺从。

    水华紧紧地用祙围了好几圈就回到了灵树边守护着,手中的藤蔓蓄势待发,最中心的这里是祙无论如何都不肯踏入的地方,她必须好好保护灵族爷爷。

    对不起……水华抱着灵树用意念传达自己的无措与不安。

    灵树用枝条触碰她,如同母亲的手掌轻柔地一下又一下地拍打,传递着让她安心的气息。

    不用担心?水华正疑惑着,灵树将她卷到树干上,一阵晃动之后灵树居然移动起来了,接着周围的巨树也跟着移动。

    那个孩子……有……危险……

    灵树断断续续地向水华传达着。

    救了……很多次……你……喜欢……

    一群祙而已,有什么危险,还轻易地破坏掉她的草笼,水华不以为然地想着,却还是脚步不停地往水叶的方向赶去。

    祙,半实半虚。一旦用力剑就落空,不用力又伤不到它,一两只水叶还可以应对,一群就是噩梦。水华赶到的时候水叶已是强弓之末,利剑变钝,身体被污秽之气侵染大半。

    水华连忙一鞭子甩过去,祙们纷纷退散。

    “为什么不离开?”祙只是围着,不进来根本不会伤成这样。

    “因为有必须要做的事。”水叶苍白着脸,“谢谢你,又救了我。”

    水华递给他一支树枝,问道:“连性命都可以不要的事?”

    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情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你会帮我吗?”明明快断气了还在讨价还价。

    水华怒道:“恶鬼!”

    同祙一样的恶鬼!

    “我父亲一直在寻找一样东西。”水叶攥紧树枝,深呼一口气,“从我小的时候就一直在寻找,现在父亲也还在森林里探寻着,那是父亲一生的愿望,我想帮父亲实现愿望,所以我成为了巡林者,到了这里来。”

    “是什么?”水华不由得问。

    “父亲说过,那是一旦看见就自然而然知道找到了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水华这样说着,总觉得自己应该知道那是什么。

    水叶虚弱地笑着,问道:“可以帮我吗?之后无论是要我做任何事情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