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尽管她以前对这个人另眼相看,认为他身上有许多不一般的东西,但上大学后,她似乎认定,孙少平最终不会逃脱大多数农村学生的命运:建家立业,生儿育女,在广阔天地自得其乐。

    现在农村政策宽了,象少平这样的人,在农民中间肯定是出类拔萃的人物,说不定会发家致富,成为村民们羡慕不已的“冒尖户”。记得高中毕业时,她还对他说过,希望他千万不能变成个世俗的农民,满嘴说的都是吃,肩膀上搭着个褡裢,在石圪节街上瞅着买个便宜猪娃……

    为此,在少平回村的那两年里,她不断给他寄书,并竭力提示他不要丧失远大理想……后来,她才渐渐认识到,实际生活是冷酷的……尽管田晓霞如此推断了孙少平未来的命运,但出于中学时期深切的友谊,上大学后,她还不准备断绝和少平的联系。

    只是她一年前写信给他以后,他再没有给她回信,她这才在遗憾之中似乎也感到了某种解脱。她一生不会忘记这个少年时期的朋友;但她知道,她也许在今后的岁月中甚至不会再和他相遇,充其量只是在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往日的朋友……

    但这次意外的重逢,让田晓霞从他的谈吐中,知道这已经是一个对生活有了独特理解的人,为此,她越发地期待起这次见面来,上次说话的时间太短了,不足以看清楚他的变化,田晓霞心中隐隐地期待着孙少平能给她带来更多的惊喜。

    为此,下午五点,她就早早地来到这等候,甚至偷偷趴在窑洞破破烂烂的窗户上,像做贼一样偷窥里面,她想知道少平现在生活的环境。

    窑洞虽然破旧,里面却收拾地干干净净,和她在学校去男生宿舍见到的那种乱糟糟的样子完全不同,更不同于她这几天专门去揽工汉的工地上观察的结果。

    炕上满是补丁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靠近窗户的地方摆放着一张旧桌子,桌子上放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爱尔兰女作家伏尼契的《牛虻》,讲述了意大利革命党人牛虻的一生,上次见面时听他说起过,是从贾冰老师那儿借的。

    书下面还压着些稿纸,依稀可以看到些文字,他的字似乎比上高中时候好了不少,看样子回家之后也没少练过。

    书桌前是两把椅子,旁边还有简单的厨具,他平时还自己做饭?或许下次可以带点菜来和他一起做?田晓霞看看手表,现在再去买菜似乎已经来不及了,这让她有点小小的遗憾。

    不过这种遗憾并没有持续多久,没一会儿她等的那人就回来了,一身破破烂烂的揽工汉打扮,手里拎着一些熟食,还有蔬菜。

    看样子我俩想到一块儿去了,田晓霞心里满是喜悦,快步迎了上去,沈隆笑着把手里提的东西递给她,然后拿钥匙开门,“如果你晚来一点儿,我就能回去收拾下换身不合乎自己身份的衣服,但这纯粹是因为礼貌的原因!”

    田晓霞喜欢这句幽默,提起手里的馒头晃了晃,“我去炒菜,咱们先吃饭吧!”

    “还是我来吧。”沈隆麻溜地点火烧柴,开始炒菜,窑洞里多了几分烟火气,田晓霞也没闲着,蹲在角落里帮忙烧火,时不时问他些最近的情况。

    “有时候我觉得再厉害的作家,也写不出生活原本的魅力来……”沈隆将萝卜花和灵香的故事说了出来,“这种浓郁的感情只有生活本身才能塑造出来,任何文字在这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田晓霞也被这个故事打动了,虽然现在学校对谈恋爱这种事还严防死守,可她的同学之中依旧有人偷偷摸摸的谈,都是正当年华的少男少女,又有几个能经得住爱情的诱惑呢?其中不乏有因为失恋而伤心欲绝、寻死腻活的。

    可他们的感情同萝卜花比起来,就显得有些轻飘飘的了,这就是爱情啊,不管处于那个社会阶层,不管有没有文化,爱情总能诞生出美丽而又忧伤的花来。

    “你能观察到这一点,并用如此生动的语言转述给我,我觉得你已经具备了成为一名作家的潜质。”田晓霞评价道,这时候她并没有去想成为作家后,他就可以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从而可以大大方方的和自己走在街上,她只是散发着单纯的感慨。

    “黄土高原沉淀了千百年的艰辛和痛苦,也酝酿出了无数回味悠远的故事,能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如果能体会到这些,都有成为作家的潜质。”沈隆笑着回答,麻溜地将菜盛到碗里,“其实我还真写了点东西,一会儿吃完饭你帮我看看。”

    “真的?!”田晓霞激动地站了起来,连声问道,“在那儿?写得是什么?我现在就想看!”

    “就在桌子上,书本下面压着呢!刚写了个开头,看没问题,一会儿可别嘲笑我自不量力啊!”沈隆指着桌子说道,“哦,窑洞里有点暗,还没拉电线,你把油灯点上吧!”

    “就听你刚才讲得那些,写得肯定差不了。”田晓霞走到书桌前,又回来,从灶洞里取了一根燃烧的细柴点燃油灯。

    借着油灯摇曳的火光,取出压在书本下面的稿纸,翻了翻,已经写了大概有三四页两千来字的样子,似乎是一部小说。

    坐下重新翻到第一页,只见稿纸最上方写着这部小说的名字——《黄土地》!

    第0668章 黄土文学

    “在生活中,顾青自信他的感情并不十分脆弱。他曾几天几夜,在战壕里听见过敌人炮火的狂轰滥炸,也曾经在不可测的深夜,漂行在海洋上,经历过八级大风暴的袭击。在这些随时有生命危险的关头,顾青的感情上还没有发生过不能抑制的波动。但不知为什么,顾青却特别害怕听见发生在群山深谷经久不息的回声,那回声在虚渺的空中回荡,会引起顾青一种刺激性的痛苦,叫他难以忍受。这种不能自抑的感情变化,别人是很不容易理解的。

    这,大概跟顾青下面的一段经历有关。

    1942年,大约是38年之前,顾青才22岁,那时,他在延安老根据地,因为工作关系,到离黄原不远的原西县采录信天游民歌‘兰花花’……”

    田晓霞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读了起来,这是一个发生在很多年前的故事,故事同样发生在黄土高原,农村贫苦女孩翠巧,自小由爹爹作主定下娃娃亲,她无法摆脱厄运,只得借助“信天游”的歌声,抒发内心的痛苦。

    陕西黄原我军文艺工作者顾青,为采集民歌来到翠巧家;通过一段时间生活、劳动,翠巧一家把这位“公家人”当作自家人。

    顾青讲述黄原妇女婚姻自主的情况,翠巧听后,向往之心油然而生;爹爹善良,可又愚昧,他要翠巧在四月里完婚……故事写到这就断了,下面还没有写完,田晓霞抬起头来,“少平,后来呢?翠巧有没有跟着顾青来黄原?”

    其实从小说最前面那段话,田晓霞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一些什么,但是她依旧抱着一丝侥幸,生活已经够苦的了,总该有点美好的东西才是。

    “没有。”沈隆已经做好饭菜了,端过来放在桌上,在后面的内容里,顾青行将离去,老汉为顾青送行,唱了一曲倾诉妇女悲惨命运的歌,顾青深受感动;翠巧的弟弟憨憨跟着顾大哥,送了一程又一程。

    翻过一座山梁,顾青看见翠巧站在峰顶上,她亮开甜美的歌喉,唱出了对公家人的深情和对自由光明的渴望,她要随顾大哥去黄原,顾青一时无法带她走,怀着依依之情与他们告别。

    四月,翠巧在完婚之日,决然逃出夫家,驾小船冒死渡过黄河,去追求新的生活;河面上风惊浪险,黄水翻滚,须臾不见了小船的踪影;两个月后,顾青再次下乡,憨憨冲出求神降雨的人群,向他奔来。

    这是著名作家柯蓝根据自己在陕甘宁边区生活时所搜集的素材所创作的小说,原名叫《空谷回声》,几年后被年轻的陈凯歌看上,改名《黄土地》拍成电影,陈凯歌也凭借这部电影一举成名,奠定了自己在电影界的地位。

    导演陈凯歌凭借《黄土地》获得了洛迦诺国际电影节、爱丁堡电影节、伦敦国际电影节、夏威夷国际电影节、东京电影节等多项导演大奖。

    摄影师张艺谋也凭借他出色的摄影技术先后获得了金鸡奖、南特三大洲电影节、夏威夷国际电影节等多项最佳摄影奖;这两位年轻的天才正式让世界电影界所熟知。

    “那翠巧后来到底怎么样了?还有,你是从那儿找到的灵感?”田晓霞顾不上吃饭,她在这部未完成的小说里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冲击,迫切地想知道书中人物的命运。

    “还没有写完呢,等下次咱们见面的时候应该就差不多了,到时候你再看吧,先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沈隆说道,“至于故事的来源,我是在东关桥头听人说的,然后做了些艺术加工。”

    这个故事的背景距离孙少平生活的时代稍微有些远,所以只能假借他人之口,不过揽工汉们无聊的时候,的确喜欢说些故事,其中大多都是像萝卜花和灵香那种故事,但偶尔也会有人说起老年间的故事。

    经过认真的考虑,沈隆已经想好在这个世界应该选择什么样的方式帮助孙少平提升自己的社会阶层,让他最终能够和田晓霞在一起了。

    对于一个喜好文学的农村少年来说,没有什么比写作更合适的了,他和田晓霞的感情源于文学,从事写作不会影响他们的感情,反而会更加加深。

    而陕西同样有浓郁的文学土壤,由柳青开创,路遥、陈忠实等继承并不断发展、突破的黄土文学流派,发轫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形成于八九十年代,以现实主义的手法,叙写黄土地上农村的社会历史文化、时代变迁,追求史诗品格的作家群如今正在萌芽。

    而柯蓝虽然并不是陕西人,但是他这部《深谷回声》毫无疑问完全符合黄土文学的内涵,深刻反思了黄土地的民风习俗,描绘了时代变迁对古老乡村的冲击,篇幅虽小、出场人数虽然不多,却也流露出浓浓的史诗气息。

    “你这么一说,我就越来越期待下次的会面了!”田晓霞舍不得放下手里的稿子,“不行,我明天就过来找你,争取第一时间看到你写的新内容。”

    “不不不,这样是不是会影响到你的写作?”田晓霞一时陷入纠结之中,如果按照约定两星期后再过来,那这两个星期实在是煎熬,可如果经常过来,又会影响到写作进度。

    “哎,我都有点后悔问你这个问题了,要是下次再问该多好,那样就可以看到完整的小说了!”你说你为什么就断在最关键的剧情呢?让人忍不住就会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