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少平?没什么印象?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老编辑张建国想了想说道,他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戈文将稿子递了过去,“张哥,刚收到的投稿,水平相当高,我还以为是那位老作家的新作品呢,要不您帮忙看看?”他只有初审的资格,张建国却可以直接把稿子递到主编巴金手上,能过他这一关,只要巴金不反对,这篇小说就基本上发表定了。

    戈文的举动有点不合规矩,一般来说都是看完一批投稿然后将所有通过审核的稿子一起交给他复审才是,不过偶尔遇到非常出色的稿子,也不是不能破例,张建国接过稿子,认真读了起来,这一看就入了神。

    许久之后才抬起头来,“小戈,你这段时间进步很大啊,这篇小说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在黄河和黄土地哺育下生活的陕北人,世世代代生活在小山村的农民,以他们的民歌、腰鼓、窗花、刺绣,和数不尽的传说,诉说民族盛衰荣辱,给人民痛苦和快乐混合而成的诗意,黄土地的文化给人以深深地震撼,而这部小说对这种文化的描述和反思的确值得我们深思。”

    “那,张哥,这篇小说能发表么?”有时候编辑和作者的想法是共通的,作者有个好故事想分享给读者,而编辑则是从沙中淘金选出真正的好故事、好文章展示给读者,看到一篇被自己选中的文章发表,成就感并不亚于这些文章的创作者。

    “以我的眼光来看,肯定不成问题,不过究竟能不能发还要主编说了算。”张建国将稿子放到右手边的文件夹里,这是他存放通过审核的稿件的地方。

    “您看您都收了这么多了,要不先拿去给主编看看?”戈文可等不了那么久,他恨不得马上就得到通过的消息。

    “按照规定,要明天才去给主编交稿子呢,不要心急,好文章什么时候也不会被埋没。”张建国安慰道。

    戈文抓心挠肺,好不容易才熬到第二天,一上班就又开始催促张建国去提交审核了,他才刚接手审稿工作,还没能选出可以发表的文章呢。

    张建国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人,他很理解戈文的想法,再说了那篇《黄土地》的确不错,于是他笑呵呵端着稿子进了巴金的办公室。

    一出来,戈文就急着追问,“张哥,怎么样?主编是怎么说这篇小说的?”

    “你啊,也太着急了,主编都这么大年纪了,看稿子又仔细,那能这么快就有结果?”张建国说道,巴金今年已经七十六岁高龄了,精力自然不能和他们这些年轻人相比。

    “怎么?你还不相信主编的眼光?真是好文章主编能看错了?”见戈文似乎还想说,张建国假装责怪道。

    “呵呵,我这不是激动么。”戈文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坐下了,按捺住心里的烦躁开始继续审稿。

    到了下午,主编室的门开了,招呼张建国和戈文进去,戈文的心顿时悬了起来,这到底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小戈,怎么样?新工作还能适应不?”巴金关切地问道,他很看好戈文这个年轻人。

    “能,有张哥还有这么多人帮我,我正在努力学习。”在这位如今国内硕果仅存的大家面前,戈文说话都不敢大声,这并不是害怕,而是对老人的尊敬。

    “看得出来,你学得很用心也很快。”老人拿起最上面那篇稿子,“这么快就能找到如此高质量的作品,说明你很适合这份工作。”

    “主编,您的意思是这篇稿子过了?”戈文的心顿时悬了起来。

    “虽然文笔之中略微还有一丝稚嫩,不过文章的整体结构还有叙事方法都非常出色,尤其是对黄土高原民俗的描写,让人如同身临其境,的确是好文章啊!”老人赞道,不等戈文高兴,却又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么?我马上就回信让他按照您的要求改。”戈文的心又悬了起来。

    “那倒不是,虽然还有一些小问题,但发表的标准已经够了,只不过下一期的文章已经排满了,暂时没办法发表,估计只能挪到下下一期了。”老人笑着说道。

    能发表?戈文心里乐开了花,恨不得马上回去写回信,老人也笑了,不管是这篇小说的作者孙少平还是戈文,都是不错的年轻人,能看到不断有青年俊才涌现出来,没有比这更让他高兴的事儿了。

    第0675章 《收获》回信

    沈隆现在还不知道这些,尽管他十分相信这篇小说的质量,但是文学作品这种东西,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看法,假如被审稿编辑给刷下来他也不觉得稀奇,到时候再找一本杂志投稿就行了,反正纵然一个编辑走了眼,总不能全国的文学编辑都看走眼吧?

    他重新开始了自己的揽工生涯,沈隆没有再去东关桥头等着,而是找到之前的包工头,上次他走的时候,包工头就说了,不管他啥时候回来,只要愿意干,他肯定收。

    见沈隆过来,包工头二话没说就让他上工去了,那个包工头不喜欢这么能干的小工?如今沈隆享受的可是小工行的最高待遇,一天能有两块五的收入咧,就算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下雨没办法上工,一个月加起来也有六十来块。

    现在城里那些刚上班的年轻人,一个月才二三十块,沈隆能拿到的收入已经是他们的两倍有余了,不过账也不能这么算,揽工汉的日子太苦了,收入也不稳定,这就好比日后新闻上经常说建筑工月入过万,却没多少人愿意去干,也没多少社会地位一样。

    这些钱已经足够他日常花销了,这时候一斤菜只要几分钱,看电影一两毛,普通人一个月能有十块钱的生活费已经比较宽裕了;沈隆现在除了吃饭、买稿纸也没其他花销,每个月都能攒下四五十块留给家里。

    他打算多攒点,再加上自己的稿费,等过年回去多买些东西,让家里过个好年,最好能多发表几篇文章,多赚点稿费,好给家里把窑洞翻新下,少安修了三口新窑洞花了几百块钱,这笔钱并不难攒。

    又是一个周末,沈隆如约来到地委家属院找田晓霞,一时间没见,田晓霞似乎长高了些,仔细一看原来是穿了双高跟鞋;像往常一样,沈隆一来田晓霞就去大灶上给沈隆打了饭菜,俩人边吃边热烈地聊了起来。

    田晓霞暂时没说投稿的事儿,她担心这会让对方紧张、患得患失,而是说起了《白轮船》,“任犊那个畜生写得序言全是胡说八道,不用理他。”

    晓霞是个爱憎分明的姑娘,她见不得自己所推崇的作品被别人大加指责,而且那个任犊写得的确没什么道理,带有浓浓的那个时代的特色,让他们这些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本能地产生反感,骂上一句不仅没有损害晓霞的形象,反倒显得更加可爱。

    沈隆和她聊起了书里那个被父母抛弃的小男孩的忧伤的童年;那个善良而屡遭厄运的莫蒙爷爷;那个凶残丑恶而又冥顽不化的阿洛斯古尔;以及美丽的长鹿母和古老而富有传奇色彩的吉尔吉斯人的生活……

    他们俩都没出过国,甚至少平连省城都没有去过,但是从书里他们却好像亲身去了一趟吉尔吉斯斯坦一样,完全能够领会书中人物所经历过的那一切,或许不管在那个国度,底层生活的苦难都是相通的吧。

    借着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老井》上,沈隆拿出了新写的稿子,田晓霞迫不及待地阅读起来,她的心思也随着故事里孙旺泉、巧英的命运而不断起伏,看完新写的稿子,田晓霞长叹一口气,和沈隆讨论起故事的细节来。

    “老井村不像是双水村,双水村有东拉河和哭咽河,可不缺水;原型到底是哪个村?罐子村还是其它地方的村子?”

    “都不是。”其实老井的故事压根就不是发生在黄原,而是太行山深处,要找故事的原型只能去隔壁省了,沈隆只能继续把故事的来源引向那些揽工汉,然后自己根据揽工汉的描述进行了艺术加工。

    “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原先看到这句话还有些不太懂,现在看了你的小说总算是明白了。”田晓霞看着眼前这个和她认识的所有同龄人都不相同的男人,一般人遇到他这样的苦难,恐怕早就被压得喘不过气了吧?

    他却不仅能安之若怡地享受这种苦难,甚至还能从苦难中汲取素材,成为自己创作的灵感,这或许是每个文学大家所必经的心路吧?

    “孙旺泉身上有没有你的影子?”他们都姓孙,都高考落榜,只是不知道他的巧英又是谁?读高中时候好像听人说起过少平喜欢过个姑娘来着,似乎叫郝红梅?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些,田晓霞心里就有点微微发酸。

    “孙旺泉身上有众多农村青年的影子,像大多数文学作品一样,他是诸多类似角色浓缩融合的产物……”这个真不是,都姓孙只是巧合而已。

    “结尾下个星期应该能写完吧?下周末我去你那儿?”现在田晓霞已经有点不太满足半个月见一次面了,现在已经十月份,天气渐渐冷了起来,过去的时候我要不要给他带点厚实的被褥?他炕上那床都快烂穿了。

    “应该没问题。”这是一个不小心的进步,沈隆开始考虑下周六该买点什么菜了,田晓霞似乎喜欢吃辣,做点油泼辣子?

    田晓霞经过了一星期的等待,终于等到周六了,这星期她在图书馆第一时间拿到了新一期的《收获》,遗憾的是这一期里面并没有她所期待的那部作品,这让田晓霞有些失望。

    不过她也在安慰自己,《收获》可是全国文学爱好者所向往的圣殿,每个月都有无数人期待能够进入这座殿堂,或许他们还没来得及看少平的稿子。

    她在图书馆精心挑选了一本小说,又带了一条从家里翻出来的旧羊毛毯,这并不是她不愿意买新的,而是担心沈隆不收,旧的要好接受一些,而且依然保暖。

    到了窑洞门口,田晓霞看到有人在门口踱来踱步,似乎有些着急,走近一看原来是贾冰,“贾老师,您来找少平有事儿?哦,我是少平的高中同学,上次和他一起来黄原讲故事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