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拍完照,沈隆和晓霞带着兰香来到物理系报到点前面的时候,那些被学生会抓来义务劳动的学长们纷纷激动起来,物理系可向来是男多女少,没想到校花竟然是他们系;他们开始热情地帮助兰香提行李,给她介绍报名的流程。

    在这些热心学长的帮助下,兰香很快就完成了报名手续,沈隆和晓霞跟她一起到宿舍帮她布置,等忙完这些,就已经是午饭时间了。

    去学校食堂吃了顿饭,沈隆、晓霞就和兰香分别了,兰香还要回宿舍慢慢熟悉自己的舍友,沈隆和晓霞则没有急着回去,自从晓霞开始在省报上班之后,就变得忙碌起来,要不停地在各个地方出差,他们俩难得聚一次,自然应该多待一会儿。

    而校园显然是个很适合约会的场所,看着那些年轻的少男少女,晓霞和沈隆说起了自己刚去黄原师专时候的趣事,如果是其它没读过大学的朋友,晓霞可能会避讳这一点,以免引起别人的伤心,不过她确信,如今的少平不会在意这些。

    他们俩从人群中走过的时候,周围的学生们都羡慕地看着他俩,他们都能看出来,他俩肯定是情侣,而在这个时候,在大学期间谈恋爱还是一件比较惹忌讳的事情,很少有情侣敢像他们一样大大方方行走在校园中。

    沈隆和晓霞的年纪都不大,这些学生都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校友,只是偶尔会有人奇怪,如此出色的两个年轻人,如果是校友的话,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不知不觉,沈隆和晓霞就走到了学校的人工湖畔,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这里比外面人要少许多,有人在这大声的朗诵单词,有人像他俩一样谈恋爱,当然也少不了如今各个学校都有的诗人,正激情澎湃地朗诵着自己喜欢的诗歌。

    八十年代是诗歌最好的年华,是当代诗歌的黄金年代,这是一个感伤的年代,一个浪漫的年代,一个充满理想主义的年代,也是一个思想变革的时代,完美契合了诗歌发展的需求,也诞生出了顾城、北岛、海子、舒婷等一批优秀的诗人,诗歌成为许多文学青年的信仰,以至于在大学里要是不谈点诗歌,不会背几首诗就好像落伍了一般。

    晓霞感慨地说起了当年在原西县,几个同学偷偷抄诗歌的往事,并以记者的身份,从社会变革、外来文学思潮等诸多方面分析起了诗歌在时下盛行的原因。

    沈隆听完补充了一句,“嗯,你说的这些的确是诗歌流行的重要原因,不过还有一个原因你没有说到。”

    “哦,是什么原因?”晓霞好奇地问道,她想听听沈隆到底有什么高见。

    “因为现在的学生还很穷啊!”沈隆却给了她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你想想看,现在的学生能有多少娱乐活动?听歌要专业设备,这个肯定是买不起的,看电影的话没那么多片子,于是看书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但买书也很贵,光靠图书馆那点存书无法满足学生们的需求,于是摘抄经典就成了流行的手段,而要摘抄的话,还有比诗歌更好的题材么?你要让他们抄《红楼梦》他们也抄不过来,还是诗歌简单,一页就能抄一两首。”沈隆一本正经的说着无稽之谈,引得晓霞哈哈大笑。

    其实八十年代诗歌兴起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这些大学生没有就业压力,他们毕业都是包分配的,而且还是好单位,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有足够的心情去追求一些更为浪漫的事物。

    晓霞正笑得开心,那边朗诵的诗人回头看了过来,似乎对晓霞的笑声扰乱了他的朗诵情绪很是不满,晓霞连忙示意抱歉。

    诗人同学也没有继续追究,他依旧沉浸在诗歌的世界里,清了清嗓子,换了一首新的诗歌朗诵起来,这首诗是眼下各个高校正流行的一首,尤其是那些陷入恋爱的学生们,无比的热爱这首诗。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无比熟悉的诗句在湖畔响起。

    晓霞不由得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看着沈隆,“少平,这不是你写的那首么?”

    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大,那位诗人同学又被打扰到了,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情绪被晓霞打断,心里愈加不满,正要过来和晓霞说道说道,却被她的话转移了注意力,嗯?少平?

    对哦,这首诗的作者好像就叫孙少平,诗人同学马上将目光转移到沈隆身上,看上去似乎和报纸上的照片差不多。

    他马上激动起来,几步冲到沈隆跟前,眼中流露出激动地神色,“您就是这首《第一最好不相见》的作者孙少平孙老师吧?能帮我签个名么?”

    第0704章 湖畔论坛

    学生的目光里满是崇敬,就好像歌迷见到了自己崇拜的天皇巨星,球迷见到了梅西、c罗一样,看得晓霞忍不住捂住了嘴巴。

    这并不是说这首《第一最好不相见》有多好,实际上这首诗从艺术的角度出发距离顾城、北岛、海子等人的巅峰作品还有很大的差距,但是现在顾城、北岛刚刚崭露头角,海子还在北大读书,没有走上诗歌的道路,颇有点山中无老虎的意思。

    另外,这首诗浅显易懂、又是以歌颂爱情为主题,自然而然的得到了这些闷骚文艺青年的喜爱,前面已经说过,在这时候大学里对谈恋爱可没后世那么放松,大家伙儿要么偷偷摸摸的谈,要么暗恋不敢表白,这首《第一最好不相见》完美契合了这些年轻学生的心情。

    不管怎么说,既然被认出来了,人家又这么尊敬自己,沈隆自然不好拒绝他的请求,接过钢笔在他的笔记本上端端正正签下自己的名字。

    “孙老师,也给我签一个吧!”旁边的学生也听到动静,赶紧涌了过来,很快沈隆身边就围满了人,晓霞的记者本能让她意识到,这或许是个好机会,于是悄悄退出人群,拿出相机在外面给他们拍照。

    给二三十号学生签完名,他们还不肯放沈隆走,拉着他想要沈隆给他们讲点什么,“孙老师,给我们谈谈诗歌和文学吧!”

    “对,孙老师,您讲点什么吧!”学生们殷切地请求着,八十年代是个思想逐渐开放的年代,被禁锢许久的思想突然得到放松,人们对各种新的思潮充满好奇,而文学和诗歌作为思想的载体,自然成了他们接触各种思潮的最好选择,故而诗人和文学家在这个时代获得了异常崇高的声望,走到哪里都会遇到像今天这样的情况。

    “讲点什么暂且不敢当,毕竟我才是个高中生,当初考大学还没考上,你们可是重点大学的高材生啊。”得,看样子是走不了了,“咱们就当是彼此交流吧!”

    沈隆的话引起了一片笑声,他们之前接触的作家、诗人颇有点高高在上、以思想导师自居的味道,沈隆如此亲切的姿态赢得了他们的好感。

    “孙老师,您没上大学不是您的损失,而是那些大学的损失,我觉得您可比我们这些人强多了;您虽然没上大学,但是您找到了您的路,我现在在大学里待着,对于未来却是一片迷茫,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最先找沈隆签名的那名学生苦恼地说道,“我想从事文学,然而学得却是物理。”

    “是啊,我觉得在这个年代,最重要的是解放思想,对人的价值观念进行重新审视,文学的重要性要远大于物理。”有人附和道。

    “其实我并不这么觉得,文学固然重要,但自然科学对人类的意义同样重大,甚至可以说要胜过文学。”别看沈隆现在是作家,可他骨子里还是理科生的思维,在他心里,顾城、北岛等人的分量远没办法和袁隆平相比。

    这个说法引起了大家伙儿的反对,和沈隆正好相反,他们虽然是理科生,内心深处却是文艺青年的思维,“孙老师,你的这个观点我就不赞同了,试想下,民国时如果不是鲁迅等作家唤醒了无数青年,又怎会有日后的中国呢?”

    “对,就是,欧洲的文艺复兴,也是以但丁、彼得拉克、薄伽丘等人的文学作品为开端的,我认为我们现在也需要一批鲁迅、但丁这样的文学家。”

    沈隆笑着倾听他们的想法,他们的想法虽然稚嫩,但对于时代和国家民族的关切却是挡不住的,这也是这一代年轻人最宝贵的品质,这些品质在后来已经逐渐衰落,在沈隆读大学的时候,已经很少有人如此关心国家和民族了。

    当然,这也有时代发展的原因,在八十年代,人们重新开眼看世界,和欧美国家的巨大差距让他们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因而产生了种种迫切感;另外,毕业分配制度让他们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国家主人的想法。

    而在后世,大家的想法都很现实,担心的是毕业怎么样找个好工作,现实的引力让人们很难再有这般想法。

    “文艺复兴的起因和发展终究还是生产力的解放么,工场手工业和商品经济的发展促进了思想的变化,这些可都是你们理科生的贡献。”沈隆笑着说道,“你们如果能在物理学方面做出贡献,意义一点儿也不输给诗人、文学家。”

    “另外,自然科学也有属于自己的美,就看你们能否发现了。”和这些学生单纯地谈物理,他们或许会比较抗拒,所以沈隆转而从美学角度来聊这个问题。

    “就拿你们所学的物理学来说,物理之中也蕴藏着诗意;诗歌求善求美,是感性的产物,物理学求真求实,是理性的产物,从表面来看似乎截然相反,但实际上却是殊途同归。”沈隆继续说道,“诗人追求用简单的语言来表达尽量多的内涵,物理公式同样如此,可以说每一道物理学经典公式,都是无与伦比的诗歌。”

    “牛顿三大定律、开普勒行星运行定律、爱因斯坦质能方程,他们用极其精炼数学语言写出了物理世界的基本结构,可以说他们都是造物者的诗篇,这些诗篇的境界可比文学诗歌美多了。”

    “物理与诗词的思维方式是相通的:都是那样的凝练简朴、都具有和谐对称的美感,都需要有丰富的想像力,都强调善于捕捉灵感,都充满着人类的激情和理想……”

    这些学自然科学的文艺青年们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之前他们并不是没有发现自然科学的美,只是从没人这么比较过罢了。

    一时说得兴起,沈隆又想起了一首不那么有名,却非常适合现在这个环境的诗歌来,“其实,用物理的语言来写诗同样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