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厚老汉听到这话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喜色,同时还有几分担忧,如今两家人名义上已经分家了,按道理说少安捅出来的大窟窿不该少平去填,现在少平能主动提出来,让他感到颇为欣慰,但是他也被砖厂搞怕了,要是再失败可怎么办?

    “我先去我哥那儿看看,哥这些日子心里怕是不好受哩。”沈隆没过多解释,说再多也没用,等少安重新站起来,一切都能解决。

    来到少安的家里,只见家里只有少安和虎子两个,秀莲却不见踪影,少安看上去憔悴了许多,两只眼睛里满是血丝,见沈隆进来,他想要起身招呼,张了张嘴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隆从包里摸了些糖给虎子递过去,告诉他爷爷奶奶让他过去吃饭,等虎子走后,沈隆给少安递了一根烟,“嫂子那儿去了?”

    少安点燃烟抽了一口,呛得连连咳嗽,他也是老烟枪了,还会出现这种低级错误,说明他现在的心情已经乱到了极点,好一会儿才说道,“她去娘家帮忙借钱去了,马上就过年了,各家都要用钱哩,不管咋说也该把工钱给人家结了。”

    “哥,你这就不对了,咱俩是亲兄弟啊,嫂子的娘家再好也还隔了一层,遇到这事儿你该找我来着。”沈隆说道。

    “我也想过来着,但去省城太远……况且你也刚去省城,开销大着哩……”少安话说到一半儿就停住了,这件事儿终究还是他做得不对。

    “你别担心,我在省城好着哩,今年又写了几篇文章,存了点稿费,虽然不够你还贷款的,但重新开始烧砖不是问题。”沈隆从包里拿出厚厚一摞钞票塞到少安手里,他回来来不及取款,还好碰巧金波在原西县,这些还是他问金波借的。

    “说真的,我现在是有些怕了。”也只有在自己弟弟面前,少安才能吐露心声,这段时间他天天早出晚归,不想和村里人碰面,只闷头干自己的农活;就算如此也没少受村里人责怪,那些在砖厂干了一个多月还没拿到工钱的,都来向他讨债。

    回想起刚包下砖厂那段时间,村里人求着自己进砖厂干活的场景,两相对比让少安凉透了心,可他又无话可说,上工拿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人家要账要的理直气壮。

    但他二爸孙玉亭的所作所为就有些让他心冷了,孙玉亭怕苦怕累,不愿意来砖厂上工,只把婶子打发来砖厂做饭,现在他的砖厂倒了,孙玉亭不仅不安慰,甚至还登门讨要工钱,这像是血脉亲戚做得事情么?

    而且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少安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能力来,就算拿了少平的钱,我真能把砖厂搞好么?下一窑砖就能烧好么?他也不敢保证,如今已经是跌落谷底,要是再失败,那可就是十八层地狱了。

    他自己失败不怕,反正现在已经是事实了,可如今要是再失败就把弟弟也拖累进去了,这几千块怕是弟弟这么久的积蓄吧?如今弟弟也大了,他也该在省城弄套房子,成个家了,少安不知道省城弄套房子要多少钱,但想来肯定比双水村贵很多。

    要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耽误了弟弟的人生大事,少安怎么也不会原谅自己,于是他又把沈隆递过来的钱推了回去,“这钱你还是拿回去吧,砖厂我再……我再想办法。”

    可那还有什么办法好想啊,他孙少安又不认识什么大富大贵的人,贷款又借不下来,要是不拿这几千块,那就真起不来了。

    “哥,你要是觉得拿着不安心,给我写个借条好了,和银行一样算利息,等你赚回来再还我。”沈隆不仅是想宽少安的心,更是在慢慢引导他如何做个真正的商人,对于商人来说,任何一笔钱财的进出都异常关键,都要弄得正轨才是。

    “反正我的钱放着也是放着,存款能有几个利息,那有放贷款的利息多,我这是瞅着我哥能干,想沾光哩。”沈隆还开起了玩笑。

    少安脸上终于绽开一丝笑容,他被沈隆的话逗乐了,“要真想沾光,早先就该和我说得一样,砖厂你占一半儿股份,这样也就不至于我一个人为钱发愁了。”

    不,如果弟弟真留在砖厂,他那么有文化,肯定不会犯和自己一样的错误。

    不管怎么说,少安的心情总算好了点,沈隆继续开解道,“哥,其实要我说,你这回失败也可以说成是好事儿来着。”

    第0711章 东山再起

    沈隆这可不是开玩笑,而是真心实意,见少安露出诧异的神色,沈隆解释道,“哥,咱都没做过生意,那可能一帆风顺来着,现在出问题总比以后摊子搞大了出问题强;刘皇叔一开始还不是一直失败?最后不也成事了?”

    举商人的例子少安可能不大明白,沈隆于是就拿出了《三国演义》做例子,刘关张的事儿在民间可是广为流传,少安当然也知道,要不然他也不会被胡永合一忽悠,说《三国演义》剧组缺钱,他就琢磨着想要捐钱了。

    “关老爷就是早些时候太顺了,最后输了一场就在麦城把家底赔完了。”沈隆拍了拍少安的肩膀,“这回倒了咱不怕,能吸取教训,下回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是哩,这回要是能再起来,我就把你上回给我说的那个啥规范化管理严格执行,现在想想,这砖窑烧垮了也不光是制砖机师傅不行的问题,先前村里人干活的时候,也不都按规矩来,我寻思着都是乡里乡亲的,又只是些小事儿就没说,以后那一步都不能出错哩。”少安缓缓点头,他把沈隆的话听进去了。

    “你想带着村里人奔前程是好事哩,不过也要考虑到啥才是最关键的,你的砖厂好了,村里人自然就好了,你的砖厂要是不好,平时对他们再好也没用。”想必这次失败会给少安留下深刻的印象,经过此事之后少安的管理水平肯定会大大增强。

    “回头我也琢磨琢磨,把和泥、烧窑也按照你先前给制砖机弄得那些一样,整理个流程规范出来,今后不管干啥,都按流程来办。”到了这一步,少安已经渐渐脱离了农民的身份,开始用商人和企业家的眼光来看待问题了。

    “这些都要慢慢学,办厂子做生意里面的学问也深着呢,不比兰香念大学简单,这回回来的匆忙,过些天我给你弄些工厂管理的书,你慢慢看。”现在国内关于这方面的研究虽然少,但也不是没好东西,比如《鞍钢宪法》就很优秀,虽然可能有些不适合少安这个规模的小厂子,但看看总不是坏事儿。

    而且沈隆还可以根据后世的研究来给少安总结出一套适用于小型乡镇企业的管理模式么,只要少安能重视这一点,认真学习,就不怕他学不会。

    “走吧,爸妈都做好饭等着了,咱吃完饭再慢慢商量。”沈隆说罢起身,少安也慢慢站了起来,跟着沈隆向外走。

    走了几步,少安又回来了,“我得先给你打个借条哩,亲兄弟也该明算账。”说罢他翻出纸笔,数了好几遍钱,用核桃大的字给沈隆写了一张借条,上面还款期限、利息一应俱全,完全都是模仿他从石圪节信用社的贷款合同写的。

    “这就对咧,只要有这股子气,砖厂迟早能起来。”沈隆也没客气,直接接过借条揣进怀里,拉着少安一起回到家里。

    家里已经做好了丰盛的菜肴,玉厚老汉还热了壶酒,一家人边吃边喝了起来,不等饭吃完,少安就开始和沈隆商量着如何重开砖厂了。

    玉厚老汉脸上已经不见了担忧,既然孩子想挣个奔头,那就让他们去奔好了,我这把骨头还没老呢,还能帮他们抗两年。

    吃完饭,少安将虎子交给奶奶照顾,自己拉着沈隆回了家,和沈隆说了一夜砖厂的事儿,第二天又带着他去砖厂实地勘察,两人凑在一起仔仔细细分析着第一窑砖为啥烧坏的原因。

    少安并没有急着开工,他现在已经冷静下来,清楚如果不把问题找出来,下次烧窑还会失败,现在最关键的不是立马复工,而是找到并解决问题。

    沈隆没费多大功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但是他没有马上指出,而是引导着少安自己来发现,以后砖厂还是他的,自己不可能一直帮他解决这些小事儿,这些都得少安自己来承担。

    花了几天功夫,甚至还厚着脸皮找到几位在工厂干过的工人,给他们说尽了好话,在没支付工资的情况下把他们请回来帮着分析问题,少安总算是找到了问题的真正原因。

    原因是多方面的,既有和泥不合格的原因,也有烧窑火候的原因,当然也少不了制砖机操作失误的原因,少安将这些都一一记在本子上,并在沈隆的帮助下总结出了解决的办法。

    而这时候,秀莲也从娘家回来了,她借了一千多块钱,准备给先还一部分工资,如今听到砖厂有了东山再起的希望,她喜极而泣。

    哭完之后,秀莲对沈隆让少安打借条的做法有点不满意,“都是亲兄弟哩,为啥还算得这么清楚。”

    “一码是一码,要是家里的事儿,我肯定不给他借条;但生意就是生意,你们山西人老年间做生意不也讲究这个么。”少安倒是完全理解了沈隆的做法。

    这个问题秀莲接受了,但另一个问题秀莲却硬咬着不肯开口,前段时间她受尽了村里人的奚落,砖厂就算再开也不愿意收村里人来上班。

    这件事儿少安也有气,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可有的人说话也太难听了,而且现在再让村里人来干活怕也没多少人愿意,于是索性答应了秀莲,直接到石圪节公社雇了几个短工,来帮他干活。

    管理的不是村里人,少安也能放开了,有问题该说就说,该骂就骂,现在农村人想找个挣钱的活儿难着哩,真要拉得下脸来,不怕这些人不听。

    制砖机也找到了新的师傅,弟弟也帮忙找人弄出了操作规范,一切都按照操作规范操作,砖坯也顺利制好了。

    十天后,孙少安的砖窑重新点火,滚滚的黑烟凶猛地冲天而起,再一次笼罩了天空,双水村人带着复杂的心情看着这股子黑烟。

    有的人继续说着风凉话,而有的人则想着要是砖厂活了,自家的工钱是不是就能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