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商队刚到龟兹,大都护要是正要用人的时候。”沈隆解释道。

    “无妨,再怎么要用人,五百兵马还是抽的出来的,再加上元正手下的新兵,一千余人足以拿下俱六城了!也好趁着这个机会让这些儿郎见识见识咱们安西兵的本事,咱们年级虽然大了些,可说起打仗,他们还差得远呐!”郭昕道。

    “哈哈,大都护说的是!这一仗就让我等打先锋好了。”周围的白发兵们哈哈大笑,这笑声固然有对自身本事的骄傲,更多的还是对后辈的呵护,他们好不容易才见到自己的亲人,怎么忍心让他们死在自己前面?

    “阿爷,莫要小看了孩儿,孩儿往日也是长安有名的游侠儿!”有新来的尚不服气,白发兵们当场出来和他们比划,这些少年虽然年少力足,沙场厮杀的经验却远远不足,大多都被这些白发兵轻易解决。

    不过输给自己的长辈也不丢人,这些少年反而趁着这个机会向白发兵们请教起来,郭昕和沈隆见了都暗暗点头,这些都是好兵啊。

    沈隆在龟兹停留数日,就带领五百白发兵和千余长安少年前往俱六城,龟兹和西州在天山之南,而俱六城在天山之北,中间隔了一座巨大的天山,不过幸好在龟兹和西州之间,尚有一条道路可以通往天山之北,杨袭古当日就是通过这条路从北庭逃到西州的。

    杨袭古也得到了消息,从自己麾下的两千人马里挤出三百人和沈隆他们一起行动,于是攻打俱六城的兵力达到了两千人。

    两千人听起来似乎不多,可在西域已经算得上大军了,别看史书上动辄用兵数万、十数万,可那些大多都是虚数,其中还包括了为大军输送粮草的民夫;在西域这种物资匮乏、人烟稀少、道路艰难的地方,想动用两千人马可不容易。

    而且俱六城位于吐蕃势力边缘地带,吐蕃人在城中并没有安排多少守军,两千兵马拿下俱六城可谓绰绰有余。

    自焉耆镇向北,在向导的带领下穿越天山山脉,来到天山北麓,再传向东,沈隆他们终于到达了俱六城外。

    探马回报,城中的吐蕃军并无察觉,于是他们在城外山谷中歇息一晚,打算明日凌晨就发动进攻。

    第1013章 缚戎人

    “守捉,且看我等为守捉取了此城!”尽管已经孤军作战二十多年,这些白发兵依旧不减大唐的骄傲,面对城墙坚实的俱六城也是信心满满。

    “本将既然为俱六城守捉,拿下此城乃是本将分内之事!”沈隆那里忍心在安全的地方看着他们作战,以他们的年纪早就应该在家中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而如今却依旧要为大唐征战,沈隆没办法带来足够的兵马让他们回归大唐,但却可以让他们少牺牲些。

    沈隆随即整理铠甲,走在了大军的最前面,此时正是黎明时分,吐蕃戒备松散,或许在他们看来,如今唐军已经被压缩在西州和龟兹两座孤城,自保尚且不暇,那还有余力发起进攻啊?回鹘则刚换了可汗,颉于伽斯已经回王帐去了,绝对不会有人来攻打这里。

    然而,沈隆就是来了,他带着龟兹、西州白发苍苍的老兵还有长安少年来了,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沈隆已经爬上了城头,横刀左刺右砍,手下无一合之将,仅仅一人就为唐军打通了上城的道路。

    “守捉端是好武艺,恐怕昔日的神通李将军也远远不及吧?”沈隆的武艺把唐军都看呆了,他们遍数大唐有名的猛将,却找不出来一个能和沈隆相比的,就算是当年的神通大将李嗣业也比不上吧?

    李嗣业乃是大唐有名的猛将,身高七尺,力大超群,擅用陌刀,昔日镇守西域时每逢出战皆手持陌刀身先士卒,当者人马皆碎,被称为神通大将,白发兵中也有少时曾经跟随李嗣业征战的,可如今见了沈隆,觉得就算李嗣业复生,恐怕也不如啊。

    “元正昔日武艺虽好,却也没这般厉害,此次返回长安莫不是遇仙了不成?”有郭元正的老伙计发出这样的疑惑。

    “我大唐自有百神庇佑,元正能如此对我安西军也是大好事啊!”有人用自己的想法解释道,一念至此,不由得生出上天还未抛弃我等的念头。

    在沈隆的清理之下,城头的吐蕃守军越来越少,更多的大唐士兵爬上城头,然后打开了城门,大队人马一拥而入,将城中的吐蕃守军尽数歼灭,时隔多年,俱六城重新回到了大唐的手中,沈隆这个俱六城守捉如今才算名副其实。

    消灭敌军之后,沈隆忙着安抚城中百姓,搜刮敌军积累,一会儿停歇的功夫都没有,一口气从清晨忙到了日落,手头的事情方才稍微缓了缓。

    他原本打算去和将士们庆贺一番,却见一名从长安来的少年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守捉,儿郎们在城中找到了一些人。”

    “一些人?”沈隆有点搞不清楚,他追问道,“是什么人?可有什么难办之处?”

    “守捉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吧!”少年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眼圈早已发红,眼眶中满是泪光。

    沈隆跟着他出去,在城中辗转一圈儿,来到一处脏乱狭小的巷道里,见到了少年所说的那群人,这群人一个个衣衫褴褛、穿着吐蕃人的破衣服,脸上饱经风霜,身子由于长时间的劳累与折磨已经变得瘦弱不堪,可他们见到沈隆,见到这些唐军打扮的将士依旧挺着胸膛,竭力站得笔直。

    “将军!可是我大唐的兵马回来了?”一名看起来像是领头者的老者上前,用已经有些生涩的汉话问道。

    “正是!在下俱六城守捉郭元正!”看到这一幕,听到他们的声音,沈隆已经猜到了这些人的来历,郑重其事行了个军礼道,“诸位受苦了,如今吐蕃人已经被赶走,诸位又可以堂堂正正做大唐子民了!”

    没有哭泣,但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泪水冲蚀这些老者脸上的黑泥,冲出一条条的沟壑,但他们依旧站得笔直,同样郑重地向沈隆回军礼,报上自己的名号,“宣威军……武威军……瀚海军……黑水守捉军……见过郭守捉!”

    “守捉,这是?”长安少年小声问道,其实他心中已有猜测。

    “这是这么多年来丧与敌手的大唐军卒,他们是我大唐的兵,是我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的老兵!”沈隆脸上同样有泪水滚落,这些人所出身的军队不一,相比落入吐蕃人手中的时间也不一样吧?同样的是他们都牢牢记着自己大唐军卒的身份,同样时刻盼望着大唐军队的回归。

    他们在吐蕃人手下饱受折磨,如今终于重新见到大唐的军队,心中的激动自然是难免的,沈隆身后的长安少年们听了之后纷纷上前搀扶这些老兵,询问着他们的身份,他们也想知道,这里面有没有自己的亲人。

    沈隆没有去打扰他们,看到眼前这一幕,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在查阅资料时候看到了一首诗,于是缓缓吟诵起来:

    “……少年随父戍安西,河渭瓜沙眼看没。天宝未乱犹数载,狼星四角光蓬勃。中原祸作边防危,果有豺狼四来伐。蕃马膘成正翘健,蕃兵肉饱争唐突。烟尘乱起无亭燧,主帅惊跳弃旄钺。半夜城摧鹅雁鸣,妻啼子叫曾不歇。阴森神庙未敢依,脆薄河冰安可越。荆棘深处共潜身,前困蒺藜后臲卼。平明蕃骑四面走,古墓深林尽株榾。少壮为俘头被髡,老翁留居足多刖。乌鸢满野尸狼藉,楼榭成灰墙突兀。暗水溅溅入旧池,平沙漫漫铺明月。戎王遣将来安慰,口不敢言心咄咄。供进腋腋御叱般,岂料穹庐拣肥腯。二三十年消息绝,中间盟会又猖獗。眼穿东日望尧云,肠断正朝梳汉发。近年如此思汉者,半为老病半埋骨。常教孙子学乡音,犹话平时好城阙……”

    听到沈隆的吟诵,这些老兵纷纷安静下来,静静聆听,听着听着,眼泪再次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他们觉得,这首诗就好像是专门为他们所写的一样。

    当沈隆念完最后一句,老兵们连声问道,“守捉,这首诗叫什么名字?”

    “《缚戎人》!”沈隆答道。

    第1014章 屯田

    在大唐的历史上,有两首《缚戎人》比较有名,这两首诗都同样描述了沦落异族之手的大唐士卒,一首是白居易的作品,而沈隆现在吟唱的这首则是元稹的作品。

    差不多二十年后,安西都护府彻底沦陷,奉命前往剑南道的元稹遇到了一位从西域穿越吐蕃境内,逃回大唐的安西都护府老兵,听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然后有了这首诗。

    陇右道被吐蕃占据之后,安西、北庭都护府沦陷,许多大唐的士卒百姓都沦为俘虏,受尽了折磨,元稹的这首诗将他们的悲惨经历完全呈现出来,听到这样的诗,这些受苦多年的大唐老兵又怎么能不流泪呢?

    其实沈隆并没有把这首诗吟诵完,前面还有元稹介绍缚戎人来历的部分被省略的,后面还有一段更惨的沈隆同样没有吟诵,“老者傥尽少者壮,生长蕃中似蕃悖。不知祖父皆汉民,便恐为蕃心矻矻。缘边饱喂十万众,何不齐驱一时发。年年但捉两三人,精卫衔芦塞溟渤。”

    那些还记得自己是大唐子民的老者已经渐渐凋零,他们的后代成长在番人的统治之下,已经不知道自己的祖父是汉人了,只把自己当成了番人……如果不是沈隆来到这里的话,等十多年后安西都护府彻底陷落,这些老兵渐渐凋零的时候,他们的后代或许真的会忘记自己是大唐的子民吧?

    更有甚者,或许司空图在河湟一代所见“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的悲剧同样会发生在他们后代的身上。

    但是现在我既然来了,就不允许这一切发生,我要大唐的荣光重现西域,我要大唐的后裔在这块土地上依旧可以昂起自己高贵的头颅。

    “诸位多年辛苦,且随在下前去洗漱歇息,待养好身子,在下再来寻找诸位询问消息。”沈隆在他们面前并没有以守捉使的身份自居,而是同样以一名安西镇老兵的身份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