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我虽然不比各位这么义气,但做人的道理还是懂些的,这种不讲义气的事儿肯定不能干!”沈隆又一抱拳,“我也知道江湖上的规矩,诸位既然接了这单生意,我也不让兄弟们为难!”

    他一拉衣服,露出胸口,“大哥你捅我两刀就算交差了,也不算坏了规矩;我也不埋怨诸位,这都是买卖不是?”

    “屁的买卖!要是早知道是给这种不仁不义的人办事儿,我柳子帮就不会接这个生意,这不是坏自家名声么?”柳子帮一抬头,又看到了关二爷,“咱现在可是当着关二爷的面,要是关二爷见咱害了这么个讲义气的好汉,肯定不会保佑咱。”

    门外偷听的王掌柜小舅子听着听着就傻了,怎么几句话就把土匪给忽悠瘸了啊?

    第1623章 得认字啊

    王掌柜小舅子情急之下从门外冲进来,“他妈的,老子这就撕了票,让你他妈的充硬汉!”说着就要去夺刀,沈隆倒是一点儿也不慌,就这么看着他。

    柳子帮把眼一横,一拳砸在王掌柜小舅子的手腕上,“老三,杀人撕票可不是这个价。要杀,我放了他,你自已去杀。”江湖中人最讲义气,而且今天还是在关二爷面前,你让他杀这么个义薄云天的好汉子,那柳子帮以后可就没脸在江湖上混了。

    沈隆双手抱拳,“柳掌柜今天的恩情我陈六子记下了,以后到了周村知应一声,我一定请各位喝个痛快!”

    “客气客气,今天是咱们办错了事儿,没多打听就接签子了,日后兄弟不埋怨我就行!”柳子帮赶紧回礼,“今天不是时候,兄弟回去晚了家里人怕是担心,我送你到路口,明天我再上门赔罪。”沈隆倒是没有玩用香头烧人的手段,柳子帮对他还不算太内疚。

    于是俩人有说有笑到了路口,王掌柜的小舅子老三看着情况不对就赶紧跑了,柳子帮也没拦着他,到了路口俩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这才依依不舍地放沈隆离开。

    下去之后,柳子帮找人打听了打听,知道了陈寿亭供养锁子叔的事儿,这下就更加敬佩了,当天就带着人备了礼物来通和染坊找沈隆。

    “六子这样的人,我没见过;我回到客栈之后,就打听陈六子是个什么人,客栈里的人都熟悉六子,说当年一个老头子给了六哥半块饼,六哥至今不忘,现在六哥发了财,供了十年白面。我听得都掉了泪,这回真是绑错了人;我柳子帮很少服人,这回算是服了;这是一坛兰陵好酒,还有一个肘子;六子你要是不嫌弃,咱俩就好好喝两盅;至于王家的事儿,你一句话,我就去把老三给宰了。”柳子帮拍着胸脯道。

    “柳掌柜客气,不过咱们是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他不仁可我不能不义啊,这事儿我自己处理,就不劳烦柳掌柜了!”说着沈隆起身,“既然诸位到了周村,那就该是我做东,走,咱们喝两盅去!”

    到了周村最大的酒楼,沈隆要了最好的席面,端起酒杯和柳子帮他们喝了个痛快,酒席上说起各种江湖上的事儿,听得柳子帮佩服不已,“兄弟你说得对,咱们跑江湖的也得讲个道义啊,不能让乡亲们戳着脊梁骨骂!”

    王掌柜则在远处墙角躲着,偷偷看向这边,急得都快哭了,你说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啊,你一当土匪的这么看重义气干嘛,收钱办事儿不就完了么?

    周村的老百姓则是议论纷纷,这回王掌柜让人绑陈六子的事儿他们可是都知道了,不由得生出同仇敌忾之感,你说大家都是做生意,彼此有竞争那很正常,生意上的手段你尽管使出来,可你找人绑票这算啥?都像你这样,以后谁还敢在周村做生意?

    酒席散去,沈隆把柳子帮他们送走了,王掌柜赶紧登门赔罪,沈隆却是没有深究,也懒得追究他的责任;因为这样可以显得自己仁义,能落个好名声,至于报复么,这事儿传开以后,大昌染坊可是没有一个客人登门,王掌柜这生意在周村是肯定做不下去了。

    事实也正如沈隆所料的那般,从那天开始,王掌柜的生意日渐冷落,最后只能把染坊卖了回老家去了,他的小舅子更是被他好好骂了一顿,要不是他,自己的生意还垮不了这么快。

    反观通和染坊的生意则是越来越好,大家都知道陈六子的仁义,而且人家也土匪的威逼之下也不肯以次充好,这说明人家把诚信看得很重,和这样的人做生意他们放心;渐渐地,周村的染坊一个个被挤垮,形成了通和染坊一家独大的局面。

    这生意一大,就得拓展新的进货渠道,等稍微有点空,周掌柜就让沈隆去魔都买坯布,毕竟魔都现在可是中国眼下最大的纺织中心,松江布衣被天下可是从明朝就开始了,这里背靠富庶的江浙,原材料和市场都不缺,门口就是远东最繁华的港口,能及时了解西洋动态,从西洋进口各种先进的机器,所以周掌柜在沈隆临走前还专门叮嘱了他。

    “听说现在魔都那边都开始用机器染布了,你到了魔都之后记得去成通染厂看看,好好瞅瞅机器是怎么染布的!张店的卢老爷想和咱们合伙,买下青岛的染厂,咱们总得提前弄清楚情况不是?”周掌柜说道。

    “嗯,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这倒是个好机会,陈六子这人手段挺高明,为人同样出众,奈何有一个最大的缺点,那就是不识字,这就让沈隆有很多办法都没办法拿出来用,改变的太突然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去魔都倒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于是沈隆坐了火车一路南下,哐啷哐啷慢悠悠到了魔都,先去市场上溜达一圈,买好了坯布,然后又专门去了趟成通染厂,见识了一番所谓的机器染布,和厂里的工人们聊了聊。

    从工厂里出来,沈隆转头就去了书店,买了一堆化学和机械方面的书籍,然后又买了几本学识字的书。

    这一时期的书价可不低,关于这方面的资料,在阿累的《一面》中有详细记载,鲁迅翻译的《毁灭》定价一块四,沈隆买了这么多书,可是花出去了不少大洋。

    办完事儿之后,沈隆又坐上火车哐啷哐啷慢悠悠回到了周村,带着那些坯布还有书回到了通和染坊之中,和柱子等人一起把坯布卸下来送入库房之中。

    忙完之后,又把给大家伙儿带的礼物分发下去,从周掌柜两口子、采芹,再到柱子和下面的伙计,一个都没有漏过。

    大家伙乐呵呵地连声感谢,然后他们惊讶地发现,沈隆还带了这么多书回来,不仅好奇地问道,“六哥,你又不识字,咋还买这么多书啊?”

    “哎,我这回去了魔都可是大开眼界啊,立马就觉得这不识字肯定不行!”

    第1624章 卢老爷

    周掌柜对陈六子什么都好,就是没找人教他读书识字,虽然日后陈六子凭着精明的脑瓜子,熟练掌握了染布的全套技术,可这些技术并不怎么先进;沈隆日后想要拿出比日本、德国更先进的印染技术,没些合适的理由可不行。

    至于那位卢家驹,他虽然是在德国学得纺织印花,可瞅他的样子,怕是也没学到多少好东西,你让他当个销售经理去招揽大客户到还行,指望他改进技术那就是做梦了;所以这事儿还得自己来啊,想要自己来的话就得打好铺垫。

    “哎,都怪我当年没想那么远,没找人教你们几个读书识字啊。”周掌柜有些内疚,内疚之后又有些好奇,“我说六子,你这是咋回事儿?以前也没见你想要读书识字啊?”

    “爹,看您说的,要不是您我早就冻死了,再说了,当年咱们周村的人家,不也没几个教孩子读书识字的么。”沈隆先安慰了一番周掌柜,别让他因此留下心病来。

    “我啊,以前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倒也没把读书识字看得有多重,咱陈六子是大字不识一个,可论起染布的功夫来,可是一点儿也不比人差;到了成通染厂,看了机器染布,我觉这和人工染布也没多少区别。”

    “工序都是一样的,机器染就是前蘸后染,烘干拉宽,咱现在是人拉宽拉长,它是换成了机器,那机器劲大,一次性能染的布多,;他们用的染料也是德国进口的,染出来的颜色是好,可咱也不差,我调出来的染料有几种比他们的还要好。”

    “六哥,那你咋想着要读书识字了呢?还这么着急?买了这么大一堆书回来?”柱子觉得自己听了半天,反倒是越来越糊涂了。

    “我当时啊,遇到成通染厂的大师傅了,哦,人家那叫工程师,他带我到处看的时候,我也把刚才那些话给他说了;人家倒是没生气,反而问了我几个问题,他问我啊,你能调出来颜色更鲜亮的染料,那是挺好的,可你知道为啥这几种材料混合到一起,颜色就能更加鲜亮?嘿,这一下还真把我给问住了。”

    “工程师看我半天没回话,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这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啊,像你这样的偶尔能捣鼓出来几种好颜料也不奇怪,可再想要更多就难了,前景终究有限;想把这门手艺吃透,那就得多读书,弄懂这里面的道理。”

    “然后又给我说了些什么酸性染料、碱性染料的,大多时候我都是听得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他说啥,但偶尔有能听懂的地方,都让我大开眼界啊!我陈六子以前太小瞧人了,我原先自以为的独门绝活,其实好多人家英国人、德国人都研究出来了,而且不光是知道怎么用,还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用,这块我可是差得太远了!”

    换句话说,就是陈六子现在的印染技术全靠经验,而没有形成完整的科学体系,等遇到经验无法解决的问题,那他就抓瞎了;沈隆倒是既有经验也有领先这个时代一个世纪的先进技术,可拿出这些技术也得有个合适的理由啊,于是他就编了这么一个故事。

    他拿出一本德国人的印染专业书籍来,展示给众人看,“德国字咱肯定看不懂,但这上面有图画,大家也能看出点啥;那位工程师说了,为啥那几种原材料混在一起染出来的颜色更鲜亮,为啥必须要在水温合适的时候印染才不容易褪色,道理都写在这上面了!”

    “我以前老是听说书先生说什么是术,什么是道,原先我还不明白,只当说书先生忽悠人;现在才明白,我现在掌握的染布技术就是术,而这上面写的就是染布的道啊!光有术而不没有道,咱可比不过德国人去!我本事再大,也只能用德国人的染料,顶多能做点改进,可你让我从一开始就自己调配燃料,那我就不行了。”沈隆叹了口气。

    屋子里一片安静,周掌柜他们都被这一番话给说傻了,采芹虽然听不大懂,可本能地觉得六子哥这番话有道理,眼睛里满是仰慕。

    “六子,你的意思是等学会了认字,读懂了这本书,你就能调配出德国人的染料来?”周掌柜从生意人的角度问道,要是真能搞定这些,那染坊可是节省大本钱了。

    “六哥,那你不是还得学德国字?”柱子挠了挠头,中国字咱都不会,还要学这个,那还不得累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