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光线实在是太暗了,他们只能待在堂屋,点油灯的话又会因为房屋狭小逼仄导致烟气无法散出,不一会儿就把人熏得眼泪直流了,所以他们只能把大门打开,利用这点光亮来进行工作,直到太阳落山才会点起油灯。

    “这些天大家也都跑了不少地方了,都说说自己的想法吧,敬业,你来做会议记录!”沈隆坐在条凳上,学生们围在他周围,白敬业则拿了个小马扎,掏出钢笔,把笔记本放在小桌上准备记录。

    “我先说吧,这里的老百姓实在是太愚昧了,特别是农民,不但缺乏知识,目不识丁,更为严重的是,他们普遍认为读书只是读书人的事,与自己无关,一问起来就说我们这些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他们命贱没有读书的福分,可不读书如何明理?如何掌握科学知识来改变自己的命运?”慕容武说道。

    “照我看不读书是因为没钱,不看病也是因为没钱,但凡是有点钱的人家,都会让孩子去读书识字,用租给咱们房子这家地主的话来说就是,孩子读了书,将来起码也能算账,收租子不至于被这些刁民欺瞒。”袁小燕补充道。

    “是啊,这里的百姓实在是太穷了,连吃饭对他们来说都是奢侈的事情,很多人一年到头连饱饭都没吃过几顿,还谈什么读书看病?很多人都是在生死边缘挣扎,求生成了他们最关心甚至是唯一关心的事情。”又一名学生说道。

    “从医学角度来看,由于长期缺乏营养、从事重体力劳动,当地老百姓的身体素质都非常差,而且缺乏基本的卫生常识,生死存亡往往付之天命,公共卫生根本谈不上。”一名戴着眼镜的学生说道。

    “还有自私自利,我原本以为农民都是很淳朴的,等到了这里我才知道我错了!”慕容武说这话的时候周围想起了几声轻笑,他这个大学生来定县之后可是被骗了好几次,骗他的都是那些看起来老实憨厚的农民。

    慕容武脸上一红,不过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继续说道,“当地百姓多以自己为中心,不能团结,不能合作,缺乏道德陶冶和公民常识,很多同村人就为了一个鸡蛋、几个果子就成了仇人,在村里见了面也不打招呼,有时候甚至还会大打出手!”

    “这是因为他们拥有的实在是太少了,一个鸡蛋、几个果子在我们看来根本不值一提,但是对他们来说,却能换到足够家人吃好几顿的盐巴,而这点盐有时候就能决定这家人是不是能多养大一个孩子。”袁小燕叹道。

    “还有……还有,他们身上的担子太重了,不光要把地里一半以上的收成交给地主,还得承担各种苛捐杂税……”哎呀,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

    “好了,我总结下。”沈隆赶紧打断了他的话,我这次来是调查农村公共卫生事业的,可不是要那啥,“定县农村,甚至可以扩展到全国农村,农民身上都有愚、贫、弱、私四大病症,这四大病症相互纠缠在一起,难以简单剥离。”

    这是晏阳初在定县调查得出的结论,被沈隆直接拿来用了,这个总结清晰地勾画出来农民所面临的问题,可谓眼光独到,只是他却不能像教员那样为农民找到出路。

    袁小燕、慕容武等人听了纷纷点头,都觉得沈隆这个总结做得到位,“那么,老师,我们究竟该怎么解决这些问题呢?”

    “要想解决这些问题难啊!”沈隆叹了口气,历史已经证明,这些农民的出路只有一条,哎,也不知道那些怀念民国的人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要是穿越到民国,别指望成为唐瑛那样的上海滩名媛,八成都成村里的翠花狗蛋,说不定那天就死了。

    第2274章 赤脚医生

    “中国很大,中国的老百姓很多,中国存在的问题同样很多,旧的问题不会自己消失,新的问题又会随时出现,所以想要一口气解决所有问题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来,先解决自己能解决的问题,然后再考虑下一个问题,只要这样的人多了,中国总会慢慢好起来。”后来的那批人正是这么做的,沈隆比不上那批人,但是他也能做一些事情。

    “愚、贫、私、弱这四大问题,我们有能力稍微缓解的是弱,毕竟我们是学医的么!”沈隆拿出了陈志潜的方案,“在定县农村,每个农民每年只能花费三角钱用在现代医疗卫生上,三角钱是微不足道的,但定县又这么多人,那么我们可以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怎么能在每一千个农民身上仅花费三十大洋,还取得一定的成效,能帮助他们稍微解决一些痛苦?”

    “老师,我可以志愿来定县做乡村医生,帮他们看病,只收取药费和少量让我维持生活的诊费,我想在咱们学校的同学之中,愿意这么做的肯定不少,这样的人多起来,定县农民的医疗卫生环境一定可以得到缓解。”慕容武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早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你的志愿精神很让我感动。”沈隆赞赏地看了慕容武一眼,不等他露出笑脸,沈隆又摇了摇头,“可是这样的模式是没办法大规模推广的,也没办法长久地运行下去!”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话,我也知道如果我给你这个机会,你肯定愿意在定县扎根下来,但是你想过没有,你学的主要是西医,而西医的药品价格都是比较昂贵的,且不说定县这些老百姓能不能接受西医的诊治,光药费他们就承担不起啊!”沈隆叹了口气。

    就算到了新中国时期,广大的农村赤脚医生们主要使用的也是中医的治疗方式,中医的药品,仅有少数碘酒、红汞、阿司匹林等廉价西药,在后世国内已经能够生产部分西药的情况下,经过土改的农民都承受不起这笔开支,更何况现在?

    “我……我可以学中医!”慕容武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多学点中医的诊治方式了。

    “但培养西式医生才是现代医学发展的趋势,如果我们只培训少量中医,那数目远远不能满足广大农村的需求,可要是大量培养中医,这就违背了现代医学的发展趋势,从长远来看是得不偿失的!”沈隆再次摇头。

    这下慕容武彻底没办法了,“老师,那你说该怎么办?我是想不到办法了!”不光是他,其它学生也满是迷茫。

    “这个问题,我在之前对京城周边郊区农村的调查中已经仔细想过了,要想解决农村的问题,还得从农村发掘资源,靠区区几个城市人的施舍是不够的。”以现在民国的实力,可搞不起精准扶贫这样的大项目,更何况他们压根就没有这个意愿。

    慕容武这样的人或许有,但绝对不多,大部分来学医的学生,肯定都想留在大城市,过上唐乃安那样的生活,就算是有追求的,也更愿意留在大医院、大研究机构里面,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学识得到用武之地,为医学的进步作出贡献,谁又愿意当一个默默无闻的村医呢?

    “不知道你们留意到没有,我们这些天也见过不少摇着铃铛走村串乡的游方郎中,他们的医术虽然不怎么好,但村民对他们都非常尊敬,一旦铃铛在村口响起,村民们都会热情地招呼,让他到村里做客,然后各家各户都带着病人前去接受诊治!”这种医患关系可比后世大医院里面的都要好。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对这些医生进行培训?教导他们正确的医术?让他们能够给村民提供更好的医疗服务?甚至更进一步,从农村中挖掘出来自村民的卫生工作者——他是本村人,接受少量的基本培训,依靠一个急救套装盒、几种基本药品就能解决几种常见的农村疾病?”这是陈志潜三十年代在定县考察时提出来的方案,也是后世赤脚医生的起源。

    “而我们的工作是对这些本村医生进行培训,对他们的工作进行指导,这样虽然在医疗水平上不能和我们亲自给村民诊治好,但从整体而言,却能让定县的村民享受到更好、覆盖范围更广的医疗服务!”这就是赤脚医生的伟大之处了,他们在国家医疗能力明显不足的情况下,让广大农民享受到了最基本的医疗服务。

    的确,赤脚医生在医术上有着明显的缺陷,从专业角度来讲,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根本不具备行医的资格,在行医的过程中也造成了大量的误诊、错诊,但如果没有他们,那些农民连就诊的机会都不会有!毕竟只有解决了有和无的问题,才有资格考虑好和坏的问题。

    无数地赤脚医生完成了两项伟大成就:大大降低传染病尤其是血吸虫病的传染,大大减少婴儿和孕产妇的死亡率,就凭这些,尽管他们现在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在农村依旧有许多老人怀念这一群体,这一群体也的确值得纪念和感谢。

    “你们应该还记得我在中华医学会成立大会时候所提到的铃医奖吧?这一奖项就是为他们准备的,这一群体的医术或许远没有达到合格的程度,但他们对中国老百姓的贡献是不可磨灭的!我们只要能让农村多一些这样的医生,那农民的生活一定会得到改变!”这番话听得学生们一个个都激动不已。

    “老师,你的想法很好,但是这些村民能学会医术么?”慕容武等人在振奋过后,又开始考虑现实的问题了,以那些农民的愚昧程度,教会他们一定很不容易吧?

    “这就需要你们的努力了!既然你都愿意留在村里长期给村民看病,那也一定愿意教他们吧?”沈隆道。

    第2275章 培训村医

    “我觉得还是可以的,定县的农民虽然愚昧不读书,可由于长久以来的传统,他们非常尊敬读书人,我们如果想帮助他们,肯定有人愿意接受!”袁小燕要乐观一些,他出身农村,更清楚农村人的想法。

    “我们可以先召集附近的铃医和村里的药农、开草药铺的老板以及接生婆,这些人长期和病人、医药打交道,基础要好一些,而且获得更先进的医术,对他们本人也有好处,就算是在利益的驱动下,他们也愿意学。”沈隆道,他比较实际,很清楚越是贫穷就越看重利益,学到了本事,就能给更多人看病,就能治好更多病症,不愁他们不学。

    “对,农村里孕妇生子都是用传统方法接生的,不卫生也不安全,经常出现一尸两命的悲剧,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孕妇和孩子的生存率就一定能提高!”学生们马上振奋起来,为他们终于能做一些事情而感到自豪。

    “大家也知道农村观念比较封闭保守,所以培训接生婆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几个了,在人选的选择上,最好是先从年轻一些的妇女开始,她们的接受程度要高一些。”老助产婆思想相对顽固,可不是这几个女学生能轻易搞定的。

    当然,沈隆并不是不让她们教这些老年人,而是做事有一个从易到难的过程,一开始就上大难度,不仅效果不好,还容易打消他们的积极性,一旦做事有了成果,不光学生们会教的更加积极,还能带动更多村民前来求学。

    “那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分做两批,男同学们就去周围的村镇,向他们宣传我们要在这里开办培训班,教导大家医术的消息,重点邀请我刚才说的铃医、药农、药铺老板和接生婆,女同学则留在这里,总结这些天我们在定县调查收集到的资料,分析当地最常见的病症都有哪些,这些病症是如何引发的,找出治疗和防治这些病症的方法。”沈隆说道。

    “是,老师!”学生们齐声响应,浑身充满了干劲,就算回去躺在炕上,也无心睡眠,甚至忘记了跳蚤叮咬的痛苦,激情满满地谈论起明天该怎么开展工作来。

    第二天醒来,沈隆将女同学留下,又留了两个男同学照顾他们,自己则带着白敬业、慕容武、袁小燕他们出了村,前往附近的村镇。

    大家伙各自分开,沈隆牵着白敬业的手到了隔壁村,刚进村口,就看见一位肩背药箱,手里提着虎撑的铃医,这也是铃医的标准打扮。

    所谓虎撑就是一个金属圆环,用手指摇动就会发出铃声,这个传统来自于孙思邈,传说孙思邈有次入山采药,遇到了老虎,老虎张着大嘴趴在地上似乎在祈求什么,孙思邈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根骨头卡在了老虎的喉咙里。

    他想帮老虎取出骨头,却又担心老虎咬断自己的胳膊,为难之际他灵机一动,从扁担上取下铜环卡在了老虎嘴里,然后胳膊从铜环中穿过帮老虎取出了铜环,于是这样的铜环从此以后就改名叫虎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