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坐了下来,独孤惊飞初时还没有感觉,待到方才下去的下人重新捧着冰罐子上来后,他才讶然道:“这种玉沏?莫非是那一年只有雪顶山上有三两斤产量的雪顶茶?”

    秦楼月笑了笑:“机缘巧合下收到了一些。”

    言罢,秦楼月也不再多说茶的事情,而只是问:“不知小龙王今日来天下宫,可有什么事情?”

    独孤惊飞摇头道:“只是准备回东海了,想到来了这么久还没有同宫主见礼,这才冒昧拜访。”

    秦楼月唔了一声:“小龙王这次出来的并不久,这就要回去了?”

    “也不算短了。其实本来只准备在外头呆三个月,倒是没想到最后会在雍城多盘桓半月有余。”独孤惊飞道。

    秦楼月就微笑起来:“是因为飞云城的闻人少城主罢?那几场战斗确实堪称精彩,就是再徘徊久一些,想来也是值得了。”

    独孤惊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口,最后不知怎么的就道:“我与阿寻……只是朋友。”

    秦楼月哑然笑道:“小龙王和闻人寻自然是朋友了,否则怎么肯把自己贴身的燕云十七骑都借了出去?”

    不需秦楼月开口,独孤惊飞也明白自己回答的怎么都不算好。自觉多说多错的他索性闭了嘴巴,不再接话。

    秦楼月倒并不在意,端起沏好的茶喝了一口,他道:“七年前秦某踏足东海,多蒙龙王指点,多年来一直铭记在心,可惜近年俗世缠身,竟一直没有机会再行拜谒……而再一晃眼,”秦楼月淡淡的笑着,“小龙王也已经到了秦某当年拜见龙王的年纪了。”

    十八岁踏足武林,十年时间空手创立下足以和飞云城东海等一流大派比肩的天下宫,独孤惊飞并不觉得秦楼月隐以长辈自居的口吻有什么问题,他谦逊道:“我爹也常常在我面前提起宫主,赞宫主武艺谋略都是一等一的好,堪为当世雄主。”

    秦楼月端着茶杯,他沉吟一会,道:“七年前,秦某二十一,独孤龙王就曾问秦某有什么愿望。”说到这里,秦楼月轻轻的放下茶杯,笑道,“不怕小龙王见笑,秦某当年对龙王言说的愿望就是‘愿与当世能人比肩而立’。而今日小龙王前来拜会秦某,秦某托大,也问小龙王一句,‘可有愿望’?”

    “宫主年不过廿八,已带领天下宫雄踞三州,天下还有谁能看轻宫主一分半点?”独孤惊飞赞道,继而又开口,“至于我……惊飞不才,一生只愿随心所欲而已。”

    “随心所欲?”秦楼月轻声重复。继而,他微笑起来:

    “世事苍凉而遍布风刀霜剑,要随心所欲又谈何容易?小龙王不愧出身东海,这个愿望,可比秦某的大得多了。”

    独孤惊飞正待客气两句,却忽然看见了秦楼月的眼睛。

    那是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并且还正意有所指的看着自己。

    独孤惊飞脑海中忽然就浮现了叶白的身子——赤裸的,虽带着满身伤痕,却不会让人感觉分毫丑陋的身子。

    然后,叶白的身影也再浮现在了独孤惊飞的眼前,那是有若峭壁孤松的挺拔孤峻及雪山巨石的坚冷沉默,沉默得……叫人安心。

    电光石火之间,独孤惊飞骤然惊醒,汗湿背脊。

    夜,飞云城城主府主院。

    闻人君正在花鸟红木大桌案前作画。

    夏锦伺候在一旁,研磨递笔。脸上还时时带着微笑,隔一会便同闻人君轻声说几句话。

    夏锦心中其实很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有一半是因为之前他看见叶白所引起的,而还有另一半,却是因为闻人君眼下所作的画了——因为一幅一幅统统只勾勒了几笔却又偏偏怎么看怎么像叶白背影的画。

    闻人君又画了几笔,一个持着剑的男子背影便跃然于雪白宣纸上。然后,他搁了笔。

    已经有所习惯了,夏锦转身便要再去拿纸过来。

    闻人君却叫住了夏锦。

    “城主?”停下脚步,夏锦微带疑惑的开口。

    闻人君看着平摊在桌面上的画一会,忽而伸手,轻轻覆上了夏锦的眼睑。

    微凉的触感印上眼睑,并很快就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眼皮,渗入到了眼球之上。

    感觉着眼睛上的冰冷,夏锦猛地闭上了眼,却不敢挣扎,只是浑身都不由自主的僵硬了起来。

    闻人君的手掌在夏锦的眼睛上其实没有停留多久,但夏锦却觉得仿佛足足有了一个时辰那么长远。就在他忍不住要倒退的时候,眼睛上的冰凉终于远离,而闻人君的声音,也就出现在了夏锦耳旁:“以后见我时不要躲闪,这样的瞳孔颜色……”

    闻人君沉默了一会,继而,他道:

    “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