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壳滴漏中,滴滴答答的水好不容易落到了亥时一刻上,傅长天焦躁的皱了皱眉。

    清晰的声响伴随着亥时二刻的到来,傅长天来回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亥时三刻也终于到了,傅长天突然觉得口渴,他举起茶壶就灌了自己整整一壶的水。

    然后是亥时四刻……子时到了。

    傅长天全身僵硬的坐在椅子上,心脏却扑通扑通跳着。一瞬间的功夫,他想了很多,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只知道自己脑子里一团混乱。

    然而不管傅长天如何,滴漏中的水依旧沉稳而冰冷的执行着自己的任务——滴滴答答的走着,慢慢就走过了子时。

    傅长天慢慢回了神。

    他觉得自己面皮有些发僵,就伸手揉了揉。他还装作不经意的瞥了滴漏一眼……已经子时快一刻了。

    窗外的雪,下得急了。

    一点点的雪白落在木窗上,很快就覆盖了窗椽上朱红色的漆,一眼看去,倒不像是血地里的白,而是白地上的血了。

    傅长天举起茶壶,再喝了一口茶。

    这次,他把茶倒入了杯子,再用手捂了捂,然而茶水还是早已凉了彻底,就同自大开的窗户吹进来的冷风一样刮人。

    傅长天按了按额角。

    子时三刻了。

    还有一刻。傅长天计算着。

    并且就算今天的子时没有,还有明天,还有后天,还有明年,还有后年——

    他的目光落在多宝槅子上的滴漏上。

    滴漏中的水依旧稳稳漏下,然后平静的淌过了子时的刻痕……

    天快亮了。

    什么都没有。

    傅长天愣愣坐了好一会,才疲惫的站起身,漫无目的似的在房内转了一圈,想倒点水喝,却发觉壶里已经没了水;想再拿密信看一看,却又发觉本来好端端的放在桌上的密信不知怎么的就找不到了。

    就这么茫然无措的走了一回,傅长天推开了只虚掩着的木门。

    下了一宿的雪终于停了。

    灰褐的地上铺了一层雪白,泛着淡淡的萤光,很漂亮。

    傅长天就这么孤零零地站着,站到早来的东风吹透了轻衫,站到彻骨的雪水湿透了薄靴。

    傅长天终于累了。

    他平静的转过身,走回房间。

    然而也是这个时候,他忽然就听见身后有了枯枝被踩踏的轻响声。

    傅长天下意识的回了头。

    就有那么一个人,扶着剑,远远走来。

    身姿孤峻。

    第56章 平生意

    冬日的天亮得晚。等朦朦的晨光挣破黑暗铺洒大地时,青石的街道上已经三三两两的出现了行人。街道两旁,售卖早点的摊位都已经摆好了桌椅,更早一些的,甚至已经有行人坐下来用饭了。

    叶白正独自走在街道上,他并没有特意隐藏行迹,只是平静的向宰相府走去。

    忽然,一个挑着扁担路过的老汉刚刚走到叶白身边,就‘哎呦’一下的晃了晃身子,扁担下堆得满满的蔬果也一下滚落到了地上。

    掉落的蔬果当然没有碰到叶白,叶白也不曾停顿,只继续向前。

    那老汉也没有多关注叶白,只一面弯腰拣着地上的瓜果,一面连连冲接着路过的行人赔笑道歉。

    等老汉收拾完地上东西,再慢慢挑起扁担的时候,叶白已经走到了一个茶寮旁边。没有多看满座的茶寮一眼,叶白神色平静走过去,一边轻轻搓了右手里的纸条,一边用左手搭剑,随意一挥。

    只听“喀!”的一声,用以支撑棚子的竹子忽而尽数断裂,砰的一声就整个塌了下来!

    事出突然,街上的行人和那老汉、甚至店主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的当口,只见那些原本坐在茶寮中安稳吃着早点的人有的一蹬腿,有的一拍桌,已经尽数脱离了竹棚的范围。

    叶白已经走远。

    有细细的粉末自他指尖落下,是方才那张纸条的。

    纸条没有起头落款,只有一句简单的话和一个小小的印戳。

    印戳是一枚小叶子,白叶青边。而那句话,则是:

    ——“前方十步,茶寮,三桌。”

    茶寮轰然倒塌,随之升起的巨响和尘土让周围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而那些原本在茶寮中又先一步跑出来的人则几下窜出了人群,聚到另一个偏僻角落。

    “他是什么意思?”其中一个打扮像落魄书生的男子压低了嗓音开口质疑。

    “要叫寻~少~爷~”另一个粗豪汉子一本正经的纠正。

    落魄书生冷哼一声,刚要再开口,就听三个人中最年长的人怒哼一声,开口道:“都给我闭嘴!”

    两人闭了嘴。片刻,粗豪汉子开口,问题和落魄书生一模一样:“寻少爷是什么意思?纸条到了他手上,这不会有错。他肯定是知道我们的,如果说是因为宰相府的人跟着不能和我们接触,平平静静的走过去就是,也根本没有必要弄塌茶寮。而他什么话不说,动手就是砍了支柱,倒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