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的人是她,他抱歉什么?

    “很抱歉的通知您,北京时间二十点三十四分——”罗钊声色放低,“张之年,因抢救无效,不幸身亡。”

    一场烟火都没有放完,电话那头的称谓,就从“伤者张之年”变成了“死者张之年”。

    一字之差,阴阳相隔。

    -

    把谨以约从回忆里拉回来的,是来自陌生人的一句问话:“小姐,请问需要帮助吗?”

    闻言,谨以约抬起头,看到穿着制服的乘务员,不解她为什么要站在自己身边,还一脸关切的眼神。

    不过,她现在没心思去细究背后的原因,只好客气地回:“不需要,谢谢。”

    说话时,她眉眼低敛,窗外一缕阳光,不偏不倚地投射在她脸颊的一滴晶莹。

    谨以约这才发觉,自己哭了。

    乘务员站在这里的原因昭然若揭。

    她若无其事地拭去眼泪:“可能是风迷眼睛了,我真的没事,谢谢您。”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及时找我。”

    谨以约朝她颔首,言辞真挚:“好,辛苦您。”

    看着乘务员渐行渐远的身影,谨以约才后知后觉地想到——

    她现在在高铁上,哪来的风。

    但是这一刻,谨以约十分感谢她的没有拆穿。

    她怀揣着如履薄冰的心情,一路南下。

    暮城位于我国东南部,是一座临海的小城。

    列车到达暮城南站时,黄昏刚过,黯青色的天空逐渐敛尽最后一丝光热,为傍晚和夜晚的交接工作,打着掩护。

    谨以约提前约好了车,坐上车之后就直奔目的地。

    车轮碾过陌生的夜色,驶向更靠近海的地方。沿路灯火鳞次栉比,在远处连缀成两条逐渐并拢的线,无声地充当着指引。

    可能带了太久口罩,谨以约忽然觉得有些闷,于是按下了开窗键。车窗只落下半扇,咸湿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与z市的干燥寒冷,形成强烈对比。

    大约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城郊殡仪馆。

    谨以约跟司机师傅道了声谢,下了车。

    此时天边最后一丝暮色也悉数敛尽,浩渺的夜幕上,零星缀了几点星光。

    谨以约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身形纤瘦,眉眼清冷。

    她站在入口处,朝里望了眼。

    脚下的路延伸至尽头,有一栋四四方方的黑色建筑物,一盏孤灯悬挂其上,光影明灭间,仿佛照穿了百年烟雨。

    那应该就是吊唁厅。

    确认过之后,谨以约沿着这条路,正准备往里走。

    可就在她刚要迈步出去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谨以约。”

    清沉嗓音,被夜风一递,如砂纸摩挲,有一种别样的磁性。

    谨以约停住脚步,转过身。

    夜色里,一个修长身影正在朝她走来。

    月光洒了他半身,他行走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用一袭孤影,撕开了这个凉夜。

    她打量的功夫,他已经走到她的身边,微微颔首,主动介绍:“你好,我叫向鸿笺。”

    谨以约目光微抬,压抑下心底的疑惑,礼貌回道:“你好。”

    “我是张之年的医生,”向鸿笺像是知道她内心所想,又一次主动解开她心中的疑惑,“所以我认得你。”

    “张之年的医生?”谨以约音调上扬,感觉自己被更大的疑团席卷,“治疗什么?”

    下一秒,夜色开始极速下沉。

    连带着他的回答一起——

    “阿兹海默症。”

    第3章 2021.1.3

    一月三日,暮城,晴。

    谨以约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将将破晓。她抬手捞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竟然才六点。

    时间还很早,但她这一觉,确确实实是睡到了自然醒,因此也很难再睡着。

    不过,她还是重新闭上了眼。

    ——毕竟,现在起床,也没什么可做的。

    是啊,现在起床,能做什么呢?

    在这座对她来说全然陌生的城市。

    可是,闭上眼并不意味着你就能对一切熟视无睹,反倒给了某些记忆更大的可乘之机。昨晚的一幕幕,就如同电影画面般,倒放在谨以约的脑海。

    她想起昨晚从殡仪馆回来后,黎星给她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她的情况,正要挂断的时候,黎星突然叫住她:“阿约。”

    “嗯?”

    “你昨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你说,人们常用烟火来形容美好却稍纵即逝的事物,这话不对。”彼时的黎星,与谨以约隔着大半个中国,正站在北方的寒夜里,凝望着无尽稀薄的夜色,“哪里不对?”

    听闻这个问题,谨以约有片刻的沉默。

    等天边月影挪了一寸,她才说:“烟火不是稍纵即逝的。”

    黎星:“不是吗?”

    谨以约:“不是。”

    听到她笃定的语气,黎星低笑了一声,似乎是已经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她没再追问为什么,径自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儿吗?”

    谨以约捕捉到手机那头传来的风声,“在外面?”

    “嗯,”黎星垂下眼睫,看着指间燃起的那一抹腥红火光,嗓音被风声掠过,带了丝低哑,“我在星河公园。”

    “这么晚了,你在那里干什么?”

    “找人。”

    “找人?”

    夜风霎时冷了,连带着站在夜风里的人也冷了几许,黎星竭力抑制住声音里的颤意,从唇齿间漏出一个名字:“晏晨......”

    晏晨。

    这是时隔这么久之后,谨以约第一次从黎星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他奶奶,刚才走丢了。”

    “走丢了?”谨以约瞬间变得紧张起来,“那现在呢?找回来了没?”

    “嗯。”

    谨以约揪起的心,倏地回落。

    还好。

    只是虚惊一场。

    “阿约,是我找到的晏奶奶,”纵然面朝着的代表着现世安稳的万家灯火,但黎星说出的话却飘摇得如同一叶扁舟,“可是......她不记得我了......”

    黎星是名副其实的烟嗓,这样的音色经电流一放大,颗粒感就尤其分明。

    连带着音色背后的情绪底色,也格外昭彰。

    纵然相隔千里,谨以约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

    她这句话背后的情绪底色,是悲伤。

    “没想到啊......”黎星拖长尾音,将手中的烟头一折,摁灭。沉默片刻,谨以约听到她轻嗤一声,“她第一个忘记的人,竟然是我。”

    ——没想到啊,她第一个忘记的人,竟然是我。

    回忆进行到这里,突然戛然而止。

    就像影片少了一帧,谨以约眼前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第一个忘记的人?

    这句话仿佛流星坠落,一下子击中了谨以约脑海深处的回忆。

    她回想起两天前接到的罗钊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张之年过马路时拿着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好是给自己的购买记录。

    那是不是说明张之年即使得了阿兹海默症,也并没有忘记过她?

    再进一步来说,张之年的死......会不会和她有关?

    这个想法一跃入脑海,谨以约便下意识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简单洗漱之后,她套上一件黑色长大衣,拿上手提包,准备出门。

    结果,门刚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向鸿笺站在门外,正低头往手机上打字,听到门响他才抬起头来,笑意清浅:“怕你还没睡醒,正想着给你发条微信。”

    此时天光破晓,走廊里漏进来几缕熹微晨光,他就站在这片薄辉里,眉目清隽,眼底挟有春风般暖意。

    谨以约感觉心底的烦乱,就这样被他的一个眼神轻易抚平,她唇角礼貌性地一扬:“向医生,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怕你对这边不熟,不知道去哪里吃早餐,”向鸿笺把手机揣进口袋,不逾矩地打量了一眼她的装扮,“看样子你已经收拾好了,走吧,我带你去。”

    “向医生,”谨以约叫住他,“其实我不是特别饿。”

    言外之意,她现在不太想吃早餐。

    “你现在是在跟一个医生说,”向鸿笺语速不急不缓,“你因为不饿所以就不吃早餐?”

    谨以约:“......”

    “不吃早餐的危害,我可以从消化系统给你讲到血液循环系统,一个小时都不带重样的,”向鸿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是想站在这儿听我讲一个小时,还是现在就跟我下去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