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不会啊,我听说他从外地回来了啊......”

    谨以约听着这个女声,觉得莫名耳熟,透过猫眼一看,确实有点像自己认识的一个人。

    但时隔这么多年没见,谨以约不太敢确定,于是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搜索到“张晗”这个名字,给她拨了一个微信电话过去。

    “等下,我接个电话,等会儿再按电梯。”张晗胳膊一挡,止住张晖按电梯的动作,拿手机到耳边,不可思议道:“谨以约?你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她没等到回复,却等来了门开的声音。

    张晗一转身,正在通话中的人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眼前。

    谨以约心中的惊喜溢于言表:“师姐,真的是你啊。”

    “谨以约?”张晗觉得自己跟做梦一样,“你怎么在这儿?”

    “我......”谨以约有点儿不好意思,“这是我男朋友家。”

    “什么?”张晗不可思议地笑,“你说向医生是你男朋友?”

    “嗯,”看他们还站在外面,谨以约赶忙招呼道,“你们快进来,我刚才以为是陌生人,就没敢开门。”

    “没事没事,”张晗一边招手示意张晖过来一边给谨以约介绍,“这我弟,张晖。”

    “张晖,快来见识见识我们新闻系的系花。”

    张晖很会顺杆往上爬:“系花好。”

    “你别听你姐瞎说,”谨以约忍俊不禁,“你们快进来坐。”

    张晗推拒道:“不了,我们本来也是想找向医生说几句话就走的,他不在家我们就不进去了。”

    谨以约想到张晖刚才说的话,大概能猜出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谨以约,你中午有时间没?”张晗邀约道,“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吃个饭。”

    “好啊。”谨以约欣然应下。

    -

    她们就约在附近的一家杭帮菜馆,张晖被张晗支走了,这顿饭便成了老同学的叙旧局。

    等菜的功夫,两个人闲聊,谨以约看着张晗,忍不住感慨:“咱们真的太多年没见了,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我是不是胖了?”张晗笑,“怀孕时胖的,还没瘦下来。”

    “你都有宝宝了?”谨以约着实没想到,“怎么也不通知我们,满月酒都没喝上。”

    “喝什么满月酒,”张晗敲了敲桌子,“你忘了,去年疫情多严重,都不让搞聚会。”

    “哦......”谨以约点点头,“也是。”

    “再说,我发朋友圈了,肯定是你没有看到。”

    谨以约想了想,说:“我那段时间在闭关考研,应该是没看到。”

    “考研?”

    “嗯,我报考了周永教授的研究生。”

    “纪录片专业的周永?”

    “嗯。”

    张晗微微一笑:“挺好的,不做新闻也挺好的。”

    “你现在呢?还在做新闻吗?”

    “嗯,就在s市电视台。”

    “什么部门?”

    “社会新闻部,”张晗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准备转了,社会新闻部,你懂得,太累人了。”

    谨以约点点头,深表认同。

    “谨以约。”张晗打量着她。

    谨以约抬眸:“怎么了?”

    张晗一副追溯往事的口吻:“上大学的时候,我就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奇什么样的男人,能入得了你的眼。”

    “......”谨以约怔了下,随即笑开,“你好奇这个做什么。”

    张晗语气很认真:“你太优秀了,知道么?”

    “行了,”谨以约摆手,“就咱们俩,就别说场面话了。”

    “就咱们俩,所以我才没必要说场面话。”

    “......”

    “那句说烂的话怎么说来着?哦——”张晗看向她的目光都是欣赏,“明明可以靠长相,却偏偏要靠才华,但你吧,有才华,偏偏还不恃才傲物,腹有诗书却从不张扬,低调沉稳,周全却有棱角,勇敢却也温柔。”

    这一句句盛赞纷至沓来,谨以约低眉一笑,感觉与那段岁月里的春风扑了个满怀。

    张晗会错她的意,故意跟她打趣:“别不好意思,这些夸奖,都是你应得的,实事求是,绝不是虚张声势。”

    谨以约莞尔一笑,说:“不是不好意思。”

    她低眉,不是因为不好意思。

    而是因为,这份夸奖,太难得了。

    那是一种难得的真诚。

    不是出于讨好,不是出于奉承,不是出于任何利己的理由。

    这份夸奖干干净净,坦坦荡荡,不掺杂任何二心。

    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纯净至极的欣赏。

    这个社会,做得好善遭人妒,做得差善遭人欺。

    所以,谨以约知道,这份懂得,有多可遇而不可求。

    “大二那年,你在迎新会上给新生做演讲。”张晗说着,眼前下意识地就浮现出几年前的那个画面。

    那一年,张晗大四,即将从全国知名的新闻学院毕业。按理说,专业素质过硬,找一个专业对口的工作,本应是一条康庄大道,但那时的她,正在考虑转行。

    不是因为这一行累,也不是因为这一行苦。

    而是因为,干这一行,太无力了。

    很多时候,你越了解真相,就越觉得无力。

    因为,需要浮出水面的事情,太多了;而你能做的,太少了。

    你骂这个世道不公,你痛恨自己没用,这种感觉很痛苦的。

    这种痛苦对人的消磨,太容易熄灭一个人身上的弧光了。

    那天的迎新会,她也在场。快结束的时候,有一个自由提问环节。有一个新生问谨以约:学这个专业,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谨以约当时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扎着马尾辫,站在台上,眉目清秀,落落大方。

    “最大的感受是——”她目光澄澈,平静下却有暗流涌动,“新闻报道的明明是最现实的事情,却只有理想主义者才可以坚持下去。”

    新生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闻言,谨以约神情一怔。

    那一年,她外婆被查出肝脏指标异常,医生给出的答复很直接,身体能撑几年是个未知数,但可以确定的是,走到最后想要活命,只有接受肝移植。

    而谨以约很清楚,做记者,支付不了少说几十万的手术费。

    当矛盾丛生的真相横亘在眼前,当这份职业没办法给予你付出与收获想匹配的成绩,只有理想主义者,才能毫无保留地支撑自己的信仰,才能不妥协,不被消磨,不被压垮。

    所以,谨以约当然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挑明。

    “这话什么意思,我就不在这里解读了,我相信你们通过自己的经历,都会有自己的理解,”谨以约目光一转,“但我希望,当现实主义的浪潮席卷而来,你们可以永远坚持自己心中的理想主义。如果坚持不了,至少不要让它磨灭。”

    张晗左手撑着脸,唇角弯起,丝毫不吝惜自己的夸奖:“我到现在都记得你说这些话的神情,特别酷。”

    闻言,谨以约轻嗤一声,像是在自嘲:“那我不是也没坚持下去吗?”

    张晗犹豫一瞬,才说:“其实我知道你当初放弃当记者的原因。”

    谨以约唇角笑意一僵。

    张晗没多说,一言略过:“我当时在医院跑新闻,看到过你。”

    “其实,你当时有......”张晗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有捷径可走的,不是么?”

    她说的隐晦,谨以约却听懂了。

    “那哪儿是什么捷径啊,这天底下根本就没有免费的午餐,”谨以约看向张晗,“师姐,其实我挺自私的,我是一个非常不愿意让自己受委屈的人,我很确定,那个人不是我要找的人,你让我在一段感情里委曲求全,还不如我自己去吃苦赚钱来的舒坦。”

    张晗顺势问道:“那这个向医生,怎么回事?”

    谨以约满眼笑意,笃定道:“我很确定,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怎么就这么确定?”

    谨以约很认真:“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说是相信自己的眼光,倒不如说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她历经山河才遇到了他。

    他也是。

    对那些见过人间风雨、尝过人生百味的人来说,一见钟情,并不是见色起意的冲动,而是水到渠成的吸引。

    所以,一见钟情,便能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