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不用譬如了。”

    阿束扶额,打断了我的回忆。

    “男女之间,若要产生刻骨的感情,便要有独属于二人的经历。只有旁人无法及得上的特殊经历,那种可遇不可求的珍贵,才不会让彼此轻易忘却。”

    “我救了吴戈,眼下还与他共患难,一起躲追兵,这算吗?”

    “算,但是还不够。”

    我洗耳恭听。

    阿束继续道,“他如今心里对你的无非是救命之恩的感激之情。如今你们一路逃跑都是吴戈在帮你,带着你摆脱追兵,这一路他带你走得越久,你救他的那份救命之恩就还得越多,到了秦阳都城安全了以后,他再给你些钱财,你们就两清了。他心里爱的还是陈国的小公主。”

    “那我要怎么办?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他在意我?”

    爱上我这话,我实在说不出口,也深觉自己办不到。

    阿束摸摸下巴,“你要想办法帮他,有困难要帮,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帮。始终让他觉得有愧于你欠你的情,这样才有可能在他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位置。”

    “比如说?”

    “就比如我”

    阿束话说一半,忽然停住。

    随后停顿许久,才笑道,“我想不出来例子,你自己想想。”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比较阿束这么多年也是光棍一条,“那好吧,我会想办法帮他的,阿束,今天谢谢你。”

    接下来的后半夜我一直未睡,思索着阿束的话,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

    帮忙

    怎么个帮法?

    身后是追兵,就算是遇到了追杀我也难直接当着众人的面使用修为,估计到时候多半还是吴戈舍命救我。

    未来去了秦阳国都又前程未卜,而且到时候吴戈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陈国小公主身上了,难度就更大了。

    一直到天微亮,我也没想出半个好法子。

    吴戈很早就醒来,警觉地四下张望一番,见到我一夜未睡靠着树墩子缩成一团。

    “阿爻姑娘不舒服?”

    吴戈关切的眼光将我神思从各种如何帮忙的想法中拉回来。

    我正要说话,却感到喉头一痒,轻咳了一声。

    只这一声咳,吴戈即刻皱起眉头。

    我没在意,清了清嗓子道,“吴将军,眼下追兵这么多,你一直带着我会很危险,不如——

    “你自己一个人走吧,以你的身手,应该很快能摆脱这些追兵,早日去秦阳过安生日子。”

    我说罢眼前一亮,颇为自己的灵机一动自得。

    眼下追兵在后,不连累他不就是最大的帮忙了吗?

    我们二人一起行走,必然更容易引来追兵。

    万一遇到追兵了,我有鬼修的体魄,即便不能明着用术法被砍几刀受了伤,悄悄在无人时用个治愈术,伤口愈合也比凡人快得多。他武功虽高,毕竟是肉体凡胎,若死了就真死了。

    此时分开的话,他活命的几率更大,会因此感激我。

    再说了,吴戈选的逃亡路线除了偶尔去偏远小镇补充干粮,其余时候多数在深山里,基本上见不到人烟,我还能用御风术悄悄跟在他后面。万一追兵追上他,我还可以在暗处悄悄用术法帮他一帮。

    “那追兵来了,你怎么办?”

    我好言相劝,“我就是个寻常女子,平日里也没什么执念,死了就罢了,不可惜。你是大将军,心心念念要见小公主,若你死了就见不到小公主了。”

    “姑娘的命也是命。”

    吴哥正色道,“人本无高低贵贱之分,姑娘不必自卑于家世地位。若非有姑娘相救,我早已是孤魂野鬼了。如今姑娘因我颠沛流离,我岂能弃你不顾?”

    吴戈从包裹里掏出干粮和水囊递给我,“以后这样的姑娘莫要说了,先吃些干粮,我们一会儿上路。”

    我一时想不出话来说服他,默默接过干粮和水囊低头进食。

    吴戈此人,还是挺够义气的。

    今日倒也奇怪,估计是因为没睡好,一站起身来就晕晕沉沉的,头重脚轻总觉得自己随时要倒下,才走到下午就觉得疲惫,但还是硬撑着。

    吴戈大约看出了我不舒服,干脆停了下来,指着旁边一个山洞,“我们今日就在这里休息。”

    尚未到酉时,半轮明日挂在天边,离天黑起码还有大半个时辰,我们今日走的路才是昨日的三分之二。

    我已经晕乎乎地靠着山洞旁的一棵树坐下来,却又不放心道,“离天黑还早,再多走走吧。”

    吴戈看了我的脸色,坚定摇了头,“今日就在这。”

    “不用担心我,我还能阿嚏!”

    我打了个喷嚏,鼻子堵堵的很不舒服。

    “你昨日未歇息好,一早便咳嗽,定是染了风寒。”

    吴戈俯下身子半蹲下来,一只手不由分说探上了我额头。

    我一下子愣住。

    今天原本就晕乎乎的,现在更晕了。只感觉吴戈的手很大很温暖,这是地府从未有过的温度。

    一会儿,吴戈把手收回去,神色缓了缓,“还好不烫,姑娘没有发烧。”

    又语重心长道,“姑娘是医女,最知道病了要多休息,不必为了跟着我赶路而强撑。”

    我定定看着吴戈,还想说些什么,他已经起身,开始四处收集树叶遮掩洞口了。

    吴戈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得了风寒。不过,他的判断不完全准。

    我除了咳嗽,还发着烧。

    我的正常体温远低于活人,他觉得我额头不烫,于我而言已是高烧。

    第十一章 进了城

    吴戈很谨慎,把洞口光线牢牢堵住以后,才小心生了一把火。

    看着我吃了些烤热的干粮,喝了点热水,和衣靠在垫了厚厚一层枯叶的“床”上以后,吴戈才熄了火。

    因怕引来追兵,一直以来我们在夜间是断然不敢留火的,今日的火堆多烧了许久,已经算是吴戈为我冒了险。

    在地府七十多年来,我一向是畏热不畏寒的,这也是所有鬼众的特点。

    这次前半夜里却冻得我打哆嗦,我还从未有过这般冷的感觉。

    半梦半醒之间,仿佛梦到自己身处一座雪山,四下茫然雪白无边无际,唯独我立于狂风暴雪中化为一座冰雕。

    又过了一会儿,风停雪住,一轮明日当空照,又暖和起来。

    接下来的后半夜,我睡得极好。

    第二日醒来,头已然不晕了。毕竟我还是鬼修的体魄,即便是不慎着了风寒,也会好得比较快。

    只是我醒来以后才发现,吴戈只穿着一件里衣,正在掩埋之前烧火的痕迹。

    其他的衣服全部披在了我身上。

    我目视着他一点点将之前烧火的痕迹用土埋起来,又铺上枯叶。

    说不感动是假的。

    只是感动之余,又有些忧虑。

    忧虑的是如今并不是我在帮他,相反倒是吴戈帮我的情形更多,这样一来他还我的情也越来越多,按照阿束的理论,迟早有一天这救命之恩就还清了,然后我和他一拍两散。

    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办呢?

    吴戈很利落地收拾完,见我醒来就停下,走到我跟前,“姑娘醒了?感觉身子可好些?”

    我点点头,站起身来,将身上披着的衣服递给他,“我好多了,昨晚谢谢你的衣服。你重伤初愈,赶紧把衣服穿上吧,别也着了凉。”

    “不必,姑娘先穿着。我身体好,受得住。”

    吴戈接过衣服没有给自己穿,反倒将衣服拢在我身上。

    “我真的没事,你也知道我是医女,痊愈起来比寻常女子快很多,风寒这种小病一日就能好,昨晚休息得好,我已经好了大半。不信你看,我现在都不咳嗽了。”

    我将衣服拿下来,不由分说给吴戈拢上,手法比他还要熟练。

    吴戈还是一脸不放心,“可姑娘脸色如此苍白,当真不是病累虚弱?”

    脸色这个……倒真是个问题。

    之前刚把吴戈捞出来、修为尚未恢复那几日,我急着救活他,为了进镇给他买药晒了不少日光。

    当时我的脸色的确红润许多,可那是晒伤,脸上身上火辣辣的疼,没被晒脱皮就不错了。

    近些日子修为恢复一半以后,每日顶着防晒术才慢慢恢复一些。

    眼下晒伤好得差不多了,自然就白回来了。

    这完全是正常脸色!

    不过之前小桃和无袖老说我白得不像地府的鬼,兴许在活人眼里,是白得过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