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揉了,越揉越红。”洛云晟轻声叹了口气,语气却愈发沉重:“我本以为申明安虽不若前任广陵知府有担当,但最起码的赈灾能跟得上。

    “但自从第一次车队被流民拦下,我便意识到南方水灾可能比京都的消息严重得多。”

    “可这与李桂花有什么关系?”孟平乐不解。

    洛云晟接着问道:“你可曾看出李桂花有何不同?”

    孟平乐茫然地摇了摇头。

    “李氏虽自称大字不识,但谈吐清晰,极为有条理,与普通农家妇人已是截然不同。

    “再者,在她描述的那般危急的情况下,仍能做出理智判断并且带着小儿逃跑,若不是训练有素,便当真是女中豪杰。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值得将她留下来,好好查一查。至于那册子,”孟平乐望向洛云晟,神情专注地听着,洛云晟慢慢解释道:“我猜大概就是赈灾的账本。”

    孟平乐震惊地瞪大了双眼:“赈灾的账本?怎么可能?”

    洛云晟觉得自己已经好几次看到了孟平乐活灵活现的表情,与她总是人前端着的样子颇为不同,甚是可爱。他轻咳了一声:“所以才要带着李氏,看看她是不是背后有什么人。”

    孟平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顶着像兔子般红红的一双圆眼,乖巧的模样让洛云晟想起了幼年时常陪伴自己的小动物。

    “歇一会儿吧,墨步之前来报,估计后天就能到广陵了。”洛云晟温和道。

    ——

    这是孟平乐第一次来广陵。

    世人皆道广陵山清水秀,女子尤为温婉动人。

    可如今的广陵城外,却是一片狼藉。大片的土地泥泞难行,连按时清理的官道上都布满了带着杂草的泥土,使得马车行驶都不大稳当。

    成群成群的流民大多衣不蔽体,聚集在城外哀声祈求城上的士兵将城门打开,仔细一看,里面不乏有原本该是衣着靓丽的妙龄女子。

    当洛云晟这一队马车行近城门时,好些身体强壮的流民正试图偷偷攀上马车,借机混进广陵城内。

    “先驱散了这些人,再开城门。”

    洛云晟已由坐马车改为骑马,望向四周的凄惨景象,他眉头紧蹙,低声吩咐墨凌:“小心别伤了百姓。”

    顿了顿,洛云晟又追了句:“留神些,别让人爬上了马车。”

    墨步已经紧紧地跟在了两辆马车周围,不时用剑鞘敲开扒过来的手。

    洛云晟仍是有些担心,不住地回头观察。

    “主子,墨步会照顾好皇子妃的。我去点几个人出来开路。”墨凌也低声回道。

    城楼上的人也认出了洛云晟的队伍,与墨凌打了几个手语后便退下城门,只待墨凌一会儿用暗号通知他们。

    不知道是皇家侍卫的威信力本身就高于普通士兵,还是流民们早就丧失了斗志,车队并没有遇到强力反击,便顺利地开了城门入城。

    孟平乐撩开帘子,露出脑袋望向身后跪着的人群。

    人群也都望向她,眼里充斥着孟平乐看不懂的情绪。可能是怨恨,可能是仇视,也有可能是嫉妒,但没有任何一双眼睛里写着希望。

    孟平乐看着城门一点点地关上,将所有视线隔离开来,可孟平乐觉得那一双双眼睛像是望进了她的心里,无声地在质问她,为何不来帮忙。

    一路恍惚之中,马车停在了广陵知府为洛云晟临时准备的府邸外。

    孟平乐被念夏小心扶下马车,打量着这座号称江南第一府的临时府邸。

    说是临时府邸,外头布置装饰的却远比洛云晟的三皇子府还看着要奢华些。

    曾听闻广陵富商邀了西兆最负盛名的木匠前来,耗时五年才将这座府邸建成。

    可富商不过在此住了区区两年,便被朝廷以偷税漏税为由下了大狱,一家老小男丁充兵,女眷流放,徒留这座府邸空在广陵的繁华之地。

    孟平乐看着府门口的大儒题字“大道有仁”,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闭了闭眼,她示意念夏扶她进府。

    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当夕阳已经印红了屋内,孟平乐才因为腹内空空醒来。

    洛云晟已经与广陵知府见过了面,刚刚回到府内,等着孟平乐一起用膳。

    孟平乐有些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你也累了,多睡会儿无碍。”洛云晟满身疲惫,却仍温和地安抚孟平乐。

    府里没有下人,念夏和半路收留下的李桂花便充当起了管家和厨子。待略微简陋的膳食摆上桌时,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却异常迅速地用了膳。

    念夏上来将碗筷收走后,屋里回归一片平静。

    孟平乐虽然仍是感到疲惫,脑中却浮现了一路南下而来的种种景象和所居府邸门口的题字。

    她不再犹豫,出声道:“我曾听闻广陵繁华堪比京都,如何会变成这番模样?”

    “我下午去见了申明安。倘若你是广陵知府,现下你该是如何一番模样?”洛云晟没有回答她,反问道。

    孟平乐没有丝毫犹豫便开口答道:“自是衣不解带昼夜不眠为百姓忧心。为何?”

    “一介女流都知该为百姓而忧,可我今日见那申明安,他却精神奕奕,衣着整齐,言语间无一丝忧心,倒是颇为自信。”

    孟平乐听到第一句话时觉得颇为不适,但紧跟着的话却让她眉头紧锁:“他可是不知外头的景象?”

    洛云晟没有意识到孟平乐的不适,疲惫地揉了揉脸:“一是不知道,二就是知晓而无所为。”

    “我看这第二种可能才是真。”洛云晟补充。

    孟平乐愤怒地一拍桌子:“百姓都在外面无家可归,饥无可食。他不去赈灾济粮,安排灾民屋,躲在这广陵城内作甚?”

    想到了些什么,孟平乐直言:“我父皇将我送来南晟的时候不是还陪送了千两黄金?如何没有银钱来赈灾?”

    差点把自己早收到的情报抖出来,孟平乐及时刹住嘴,换了个问法。

    “父皇确实将那笔钱用在了赈灾上。”

    洛云晟虽不解为何孟平乐能猜到那银钱的去处,只将其归为孟南星教女有方,便与孟平乐讲开:“在我们出发来广陵前,父皇便已派了宫中侍卫护送这笔银钱来了南方。”

    “可今天下午申知府却信誓旦旦对我说,这么一大笔钱,他从来没收到过。甚至于连父皇的口谕,他也没听到过。”

    孟平乐微微睁大了眼:“是护送的队伍出了问题?”

    洛云晟点头:“还记得李氏说她来自毗山村吗?毗山村确实只是一个极小的村庄,但毗山村倚靠着毗陵山,山的另外一面常有山贼出没。申明安称是山贼劫了这笔钱。”

    “怎么可能?那可是宫里的高手,如何这般轻易就被山贼打劫?连个活口都没留下?”孟平乐气极反笑。

    “所以申知府便以无钱赈灾为由,躲在广陵城内?”

    “申明安是太子洛云梵的人?”

    洛云晟不再说话,只是一一点头确认孟平乐的猜想。

    孟平乐气得满脸通红,在屋里来回踱步。

    “那现在你有什么打算?”待心情平复了一些后,孟平乐才开口问。

    洛云晟站起,将孟平乐轻扶着坐下来,从上方看进孟平乐的眼睛。孟平乐被他这般看了许久后,才平静下来,顺了顺呼吸。

    “你有计划吗?”她再度开口。

    洛云晟见她已经冷静下来,自己也坐回椅子上:“你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李氏藏起的册子可能是赈灾的账本吗?”

    “记得。那与你的计划有什么关系?”孟平乐又开始有些烦躁。

    洛云晟也不再卖关子,迅速回了她:“我需要你去打探李桂花的底。取得她的信任后,拿到这本账册。”

    孟平乐皱眉。

    洛云晟又追加了句:“这事儿只能你来做。”

    孟平乐倒是能理解,李桂花戒备心不低,换了自己来确实更容易接近她。

    “但光是一本账册,除了能证明他们偷了赈灾款,还能如何?”

    “这便需要你去问问李氏,她丈夫先前去当劳力的时候,到底见到些什么。”洛云晟似是已经有了猜测。

    孟平乐本已坚定决心要帮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但当洛云晟要她去接近李桂花时,却有些犹豫。

    “孟平乐。昔日我曾与你说,若是哪日新皇登基,你还想回家,我便去向新皇求了和离书放你走。当时我本以为太子胸怀万家,为人光明磊落又有治政之能,当为新皇。但现如今,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