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谷泉一就这么牵着怪物的手,慢悠悠的行走在路上。

    像牵着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然后把它带进家里面。

    路上有侍从,他们好像被吓到了。

    但还是跟之前一样垂下眼,退到一边,低头,不发一言。

    像是欧洲食尸鬼一样干瘪的怪物路过他们,对他们拌鬼脸。

    鲜红的长长一截舌头从嘴里面吐出来,但是在半空中就缩回去。

    百谷泉一的手握着它,他甚至都没有偏过头看,也没有警告。

    握着它的手没有用力。

    但是怪物知道这不是自己可以撕咬的对象。

    它于是乖乖地继续跟随着他往前走。

    一路走过去,给他们带路的政府官员像一群哑巴。

    拿着枪在外面护卫——不是为了护卫百谷泉一,而是为了防止其他人误入这里的士兵们也不发一言。

    仆人们也都尽到了仆人的本分,他们本来就是不管主人是谁都只会听从的工具而已。

    安静了许久,来到正殿,那些有资格对他进行质问的家里人和长老倒是声嘶力竭。

    地位越高叫的越大声。

    他们好像都很害怕。

    不管世俗中的地位有多高,看到一个确实的怪物——哪怕这个怪物以前跟自己有血缘关系,在每年一次的家族集会上面还会推杯换盏寒暄好久。

    但是现在那东西已经没有了人类的形态,浑身干瘪宛如树皮。

    看到那怪物突然来到面前,并且身上没有锁链。

    唯一一个束缚只是落在怪物手臂上的白色无力的手。

    他们都会害怕的。

    他们说把它赶出去!

    他们说“你为什么要把它带到这里来?”

    他们说“你为什么不随侍在御影大人的身边,而让其他人去有可以插空的机会?”说你知道御影大人现在有多少个人盯着吗?我们已经不比从前,所有的飞黄腾达机会都只在那位大人一个人的身上。

    你要把握机会。

    种种种种的声浪叠加在一起。

    “……”

    百谷泉一只在听到御影这个名讳的时候,眨动了一下双眼。

    第1次知道那些往常总是穿着深色和服,坐在和室里,面前摆着一杯茶,身后是同样默不作声宛如壁画一样的侍女们的大人物,可以把声音放的这么大。

    整个正殿嘈杂的像是菜市场。

    恍惚之间抬起头看,仿佛能够看到那些声浪把灰尘一阵阵的吹高,在空气中描绘出波纹。

    但是那声音在半空中断掉。

    随即是更加刺耳的尖叫。

    百谷泉一松开了怪物的手。

    第一个质问的人被怪物扑上去,咬断了喉咙。

    它知道牵着自己手的人是怎么想的。

    它知道他带它过来,就是为了让它饱餐一顿。

    让它把这些人的血在这个大殿里肆意喷洒,一直洒过唐代从天朝上国远渡而来的书画,在千金不换的瓷器瓶中灌入鲜血。

    也把血洒到墙上微笑的仕女画脸上。

    把她的脸涂成红色,红色,再叠加一层鲜红。

    血从仕女红色的脸上一路流下来.

    好像她刚刚饱食过一餐人/肉,剩下的部分从嘴角流出。

    百谷泉一站在正殿门口,他没有踏进去。

    在他的身后有随侍的官员。

    那些人记得月光是怎么照在他的身上的。

    百谷泉一的头发披散着,最长的发梢已经可以触到他的后颈了。

    还要去上学的时候,他的头发需要定期打理。

    但是整整半年的时间,世界一片混乱,只有对于神明的崇拜逐渐高涨。

    他一直待在家里面,头发也渐渐变长了,没有来得及去剪。

    一开始见开普勒的时候,好像还会被嘲弄‘你跟个女孩子一样’。

    现在却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了。

    他把怪物领出来之前,刚刚从御影那里离开。

    身上也穿着在那个宫殿里面一定要穿的华服。

    上面的刺绣图案已经看不分明了,好像有竹草,或者各种各样的名士风貌。

    但是现在,和服仿佛已经吸饱了来自于人们的血气一样,开始变得黯淡,逐渐融入黑夜。

    月光落在他披散着的发丝上面。

    “……”

    身后的官员不自觉屏住呼吸。

    那个瞬间,他的发丝看起来并不是黑色的。

    也不是月光的银白。

    而是在光线流转之中,变成了一种泛蓝的,带着妖气的颜色。

    又可以听见水轻轻激荡的声音。

    但这一次并没有发生海啸。

    在百谷泉一的脚下,人们的血勾连到一起,组成一个水泊。

    水泊的边缘一直淌到了他的脚边。

    少年不为所动。

    他的眼睛映衬着里面的景象,却不像是御影一样什么情感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