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伍悦轻松地一笑,“十几二十岁的时候觉得被人记得爱吃什么很重要,尤其妈妈明知她小时候被鱼刺卡到进医院,现在为了别人家孩子忘了自己亲女儿的事,多少有点儿记恨吧。”

    原来是出于这年纪的共情。伍悦现在说话时已经完全没有了那份复杂的冷,捧着保温杯笑得很开朗。

    迟欢写下这故事时比现在的伍悦大不了多少,过了这些年再看,事情她都记得,但许多那时的心情已经淡了。她以为矫情的事,在正当龄的人看来竟很自然。

    人好像总有一天会忘了自己曾年轻过,就连她,小心翼翼守着回忆,可是毕竟离那个年纪远了。

    *

    拍完校门口的戏份,他们转到还未搭好的苏焰家内景旁边休息和准备晚上的拍摄。

    嘉昱已经在那里化妆,造型和昨天差不多。

    晚上他要在这里接上苏焰,然后是一小段摩托车的戏,再直接去到那片麦田。

    电影中有大量的摩托车戏,此前就特技替身的问题跟嘉昱沟通过,他坚持要自己上,甚至亮出了摩托车驾驶证。梁若玲和迟欢都很无奈,只得叮嘱冯昭给他买齐保险。

    演员能自己上当然是好的,近景也不怕穿帮。但迟欢终究不大放心,坐在他旁边敲了敲桌上的头盔,“你到底行不行?”

    嘉昱慢悠悠转过脸,“导演,我是个男人。”

    迟欢正琢磨这话好像跟她的问题没什么关系,忽听见化妆小姑娘笑,意识到自己措辞不太对,假装郑重地说了句不好意思,重新提问:“晚上那戏你自己上真能行么?”

    “从小骑马到现在没摔过的水平。”

    迟欢心里暗道别给我吹,一边补了句:“摩托车跟骑马可不是一回事儿。”

    小孩儿又歪过脸来,带着得意,“开过三千海拔的盘山路,没问题。你该问伍悦怕不怕。”

    “你敢开我就敢上,姐也是玩儿过滑翔伞的人,瞧不起谁呢?”伍悦在旁边扬起头。

    年轻的另一项特征——互相不认怂。

    迟欢不跟他们闹,出去又跟执行制片确认了保护措施,只等着做完造型天黑开机。

    胡同口的几个镜头很快过了,摩托车的戏得挪到郊区。几辆车停下来,嘉昱戴着头盔走向那辆铃木,又回过头来对他们挥了挥手。

    迟欢懒得叫他。倒是急,刚开始架设备,也不知大冷天早早跑下去做什么。

    设备组的人由着他,他把车开过来,脚在她面前一撑,“姐姐,载你兜一圈。”

    迟欢一愣,反应过来看向身旁的伍悦。

    伍悦正踟蹰,迟欢拍拍她的背,“去吧,先熟悉一下也好。”

    准备时间还有会儿,小孩儿迫不及待要炫技,不如给他这机会。迟欢说完低头看分镜表,忽听见油门轰鸣,面前瞬时扬起一阵飞尘。她摇摇头退了几步,再抬头看,远去的那盏小灯和两个人的背影像极了远去的某个瞬间。

    梁若玲曾给他们拍过一张照片,相似的场景,相似的模样。

    她牢牢抱着他的腰,空旷的夜半公路上一辆摩托车飞驰,耳边大风呼啸,说话得用喊的。

    “你非得开这么快吗!”

    “你怕了!”

    “有种再快点儿!咱就死这路上!”

    “小丫头片子说话这么不吉利呢!”

    他打了个转弯回去,梁若玲大笑,“你俩刚才看着跟要私奔似的。”

    如果当年就那么绝尘而去,现在的他们是在一个无人角落岁月安好,还是因碌碌无为每日鸡毛蒜皮而互相埋怨呢?

    她和他,终究都还是有那么点儿野心的人。

    嘉昱载着伍悦在她面前停下,摘下头盔笑一笑,“还觉得我不行吗?”

    迟欢无语,无心那么一问,还挺记仇。她低头笑,“行……明儿给你报个格林披治去,不拿个冠军回来咱不拍了。”

    “挤兑人还是咱导演强。”伍悦跳下来往车里钻。

    迟欢正翻着页,没留神一道纸边划过手指,拉出一条细细的口子。冷天皮肤太干,这是常有的事,现在风一吹如刀割,血立时渗到了指缝。

    她未及反应,一双手捧过她的手在唇边哈气,冰凉中突然的暖意惊得她下意识抽回手,“我去贴个创可贴。”

    “对不起。”嘉昱的手僵在空中,看起来有点无措。

    “没事儿。”

    迟欢一转头,伍悦正站在车门口,手里拿着暖宝宝。她不知怎的心里一咯噔,被抓包似地解释:“我刚才手拉了个口子,他一时着急……”

    “噢。”伍悦笑起来,“您手怎么样?我包里有创可贴。”

    “小伤,黎襄包里也备着。”迟欢迅速钻回车里。

    这一慌,手指的伤却也忘了。黎襄替她包好,一边埋怨她不小心。她嗯着,偏头隔着窗看那两个人说话,他们好像都没什么异常。

    本来该是她觉得受到冒犯,现在跟她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她笑自己敏感,嘉昱野惯了,她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这些年在国外吻手贴面都是常事,冷天见人割伤手的下意识举动似乎不必太放在心上。

    对讲响了一声,她没听清,下车去看。

    嘉昱正笑着,“我还够不上赛马,就是个驯马的。”

    伍悦先发现迟欢下车,探过头问:“导演,是不是要开始了?”

    副导演朝这边招了招手,对讲里又传出一声:“灯光就位。”

    迟欢看一眼架在车上的灯,提醒嘉昱一句:“一会儿别开太快,这儿路灯太稀,灯光跟不住就得重来了。”

    他没吭声,戴上头盔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就走向了摩托车。

    迟欢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看着他的背影,又朝对讲里说了一句,便去与他们确认走位。

    正式开机之后车开得确实不快。特写镜头里,少年眼底满溢载着心爱女孩儿去赴他准备的小浪漫的欢喜。苏焰靠在他的背上,头盔露出的眼睛里有些茫然,衔接的是在家中争吵过后的情绪。

    向城说:“还有半个小时你就二十岁了。”

    苏焰回过神,“什么?”

    “想过吗?二十岁的第一分钟是跟我在一起。”

    苏焰恢复到茫然,许久都没答话。副导演看了迟欢一眼,她没喊停,就这么等着。

    苏焰闭上眼,“谢谢你记得。”

    向城从车镜里看身后的女孩儿,嘴角扬起浅笑。这夜晚的春风里,一个人柔情得和煦,一个人躲在料峭的春寒中。

    这个迟欢作好重拍多次准备的镜头,竟然一条过了。

    下个场景是麦田,离这儿不远。伍悦上车便闭了眼睛,车停的时候好像睡着了。布线还需要时间,迟欢让人先别叫她。

    嘉昱坐在田埂上,咬着根空麦杆发呆。迟欢走过去,他略抬了下眼,又开始盯住断在地里的半截枯麦。几场雪润泽过的土地已经有新芽冒出来,去年没清理干净的作物大多已经成了养分,只剩下稀稀疏疏残败的几根枝。

    “你不冷吗?”

    “手还疼吗?”

    这两句话是同时说的,两个人谁也不知要不要先答,便都沉默了。

    然后嘉昱突然笑了一声,“还从来没放过冷烟火呢。”

    “二十岁,没做过的事儿多了,以后有的是日子。”

    “你是不是什么都见过了?”他抬起头。

    他眼神的干净天真里有什么别的情绪一闪而过,迟欢没细想,在他旁边坐下来笑了笑,“这么大的世界,三十二岁能经历多少。只能说我想做的事儿,差不多都做了。”

    “还有什么没做?”

    “导儿,这机位您看一眼。”摄影师在棚那边叫她。

    “不告诉你。”迟欢学着他昨天的样儿回了一句,起身走向了摄影师。

    *

    麦田里的灯光铺得幽暗迷离,暖光里加了一点蓝,这种晕开的暗光反而需要多盏灯交叠。

    在戏里,第一次玩冷烟火的是苏焰。她举着烟花棒挥舞着笑,这是她整整一天最开心的时刻,拿着相机的向城把光影与她的笑容定格。

    他们没有完全照剧本说词,迟欢让他们自由发挥玩儿了几回,其中有能用的。又补了几条特写,两个人走过来看回放,迟欢退到了后面。

    身后有人喊:“导演,过了的话咱就收了啊。”

    迟欢刚一抬头,忽闻见一股焦味。一身黑衣的驯马少年如黑豹一样,飞身扑上来用怀抱裹住了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