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欢想到那些影视里的反派,他们的笑容总是或猥琐或邪气,眼里阴沉沉,生怕观众不知道他们是坏人。可真正笑里藏刀的人是这样的,笑得比旁人还明艳,她便是被这样的笑容骗过,以为眼前的人直白爽利。

    *

    这天下午的拍摄主要是向城与苏焰跟四个孩子相处的画面。家里大姐最活泼,给教她弟弟拍照的向城送了水果之后便去找苏焰看书。两个小些的男孩一句话也没有,至多就是出来捧一捆草去喂马,戏份简单。

    但这几个孩子都是第一次演戏,兴奋过了头,常常往镜头里瞟。迟欢无奈,只好叫副导演再与他们沟通。

    嘉昱自告奋勇过去了,说的是藏语,迟欢听不懂,就那么看着。他好像顺带在讲戏,挨个与每人说,说了很长时间。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小弟不住地笑,演老三那男孩儿又附在嘉昱耳边说了句什么,他也照样拿悄悄话回。

    终于他站起来,朝这边比了个ok的手势。

    再开机时孩子们的状态有了细微的变化,差别在哪儿说不上来,但似乎他们都懂了。迟欢觉得,她不见得能比嘉昱说得更明白,毕竟那些孩子是他认识的人。她的这部电影虽然命途多舛,但这一次有他找上门来,着实是她幸运。

    炊烟化作了暮色,马场主的妻子帮着在山下请的厨师忙活,菜一道道端上来,整组人在院子里坐了两大桌。

    迟欢刻意与嘉昱分坐在两张桌子,他也没挨着伍悦坐,仍与那几个孩子聊着天。

    她实在好奇,发信息问他:「你怎么跟他们说戏的?」

    他很快回过来:「就告诉他们每个人是什么样的」

    「幸好你认识,我只记得梅朵了。」

    他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

    迟欢偷偷往那桌瞥了一眼,他刚放下手机给身旁的小男孩儿夹菜。她笑着回:「我那会儿只跟梅朵说过话,她弟弟们叫什么?」

    「羽毛、飞沙、野蜂」

    迟欢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不像人名,「这是名字的汉译?」

    她发完又瞟向那桌,见他看了眼手机憋着笑了一下,又把手机收起来了,他没回。

    原本第一晚就排了夜戏,但组里几个人轻微高反,制片考虑大家的身体状况,把夜戏整个往后挪了一天,让他们先好好休息一晚。

    多数人都不需要适应,放了风似的在周围四处逛。

    这里海拔比阿坝低一些,迟欢觉不出空气稀不稀薄,只觉得星星没那么近。也许只是记忆作祟,那时的星星好像近得出奇。她爬上屋顶躺在斜瓦上,夏夜的天空依然干净,却再找不到那样的感觉。

    她突然听见脚踩砖瓦的声音,转头一瞥,嘉昱和伍悦也上来了。

    “你俩约会呢?我是不是该腾个地儿?”

    “没事。”嘉昱在距她两米多远的地方躺下来,“导演正好听听。”

    伍悦在他旁边笑,“他说上来找找明天的戏,我俩正好对个词儿。”

    迟欢默不作声地转回来,又望向头顶的夜空。月亮旁边的那颗星很亮,适应了光线才发现,再往下的那两颗其实也很亮。姜宇说它们都比月亮大得多,只是实在太远了,才在我们眼里显得那么黯淡,而月亮只是借了太阳的光。

    有光可借也不是坏事,她的太阳沉入海面就再也没升起过。

    “发什么呆呢?”伍悦说。

    “你以后想要几个孩子?”嘉昱说。

    “一个都不想。”

    “那咱就不生。”

    “你也不问我为什么?”

    “我知道为什么。”

    伍悦突然笑了几声,“怎么就知道了你。导儿,为什么苏焰不想生啊?”

    迟欢闭着眼,不太想答她话。她真的理解苏焰就该知道,苏焰觉得多数人都没资格当父母。

    但她还是答了:“有时候孩子的辛苦是父母理解不了的,苏焰不想替一个孩子决定他愿不愿意来这世上。”

    屋顶上的寂静持续了好几秒。

    “导儿,我俩有些地方真挺像的。”伍悦的语气与平时不同,这句话她好像是认真说的,然而她又笑了,“可惜有的人没这觉悟。嘉昱你怎么想的?看你好像挺喜欢小孩儿。”

    “喜欢小孩儿跟自己想要是两回事。”嘉昱也闭着眼。

    伍悦点了一下他额头,“你该不是顺着我俩话说吧?”

    “没有,孩子多麻烦,跑来跑去丢了还得找。”

    嘉昱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听得迟欢有点想笑,但他立刻又开始继续对词。

    “你看我们头顶,我第一次这么清晰看到银河。”

    “银河不就是一片星星。”

    “银河是隔开恋人的星星,要是他们没等到鹊桥……”

    “笨死了,不知道游过去吗?”

    迟欢忍不住莞尔,原来曾经的自己一次次打破别人试图营造的浪漫,听起来是这样的。她想起当初嘉昱说的——苏焰是个直男。如果是现在的她会理解这些吗?那时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珍贵,身在其中时根本不去想是否浪漫。而片段被放进回忆里,她又觉得那些以分秒计算的时间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也很浪漫。

    一个名字突兀地进入她的耳朵:“你演戏就跟姜承焕上身了似的。”

    迟欢脱口而出:“他俩不像。”

    “真的吗?”伍悦笑声轻快,“刚才一瞬间我觉得这屋顶上有四个人呢。”

    迟欢刚才走神了,并没注意他们说了什么。她犹豫着如何就这话,又觉得这状况可笑——屋顶上的三个人彼此都心知肚明,却都在维持那从内里暗生裂纹,一触便碎的玻璃壳。

    “说得怪瘆人的。”迟欢决定不去触。

    “也是啊,前儿端午刚过,投水的冤魂怨气还没消吧。你们说楚怀王要是信任屈原一点儿,会不会不是这结局?”

    嘉昱笑了一声,“屈原投江是因为白起攻城,家国理想都灭了,要怪也是怪时代,怎么成了怀王的责任?”

    伍悦似乎在认真讨论历史,“但如果怀王信任屈原,就不会去跟秦国订盟约,后来的事儿都不会发生。”

    “他去不去秦国秦王都要灭楚,有些历史是必然。”嘉昱也很认真。

    “哎,也是,有的人只是个牺牲品。导儿,咱是不是该敬他一杯?”

    “你敬吧,我酒量差。”迟欢起身越过屋脊,朝那架竹梯走去。

    伍悦也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在屋檐边蹲下了。迟欢紧盯着,不知伍悦会不会伸手,见嘉昱跟了过来才把目光落回脚下,快速下了几阶。

    头顶幽幽传来一句话:“有没有想过,屈原可能是被谋杀的?”

    ☆、第 35 章

    迟欢险些脚下一空。

    竹梯晃了晃,伍悦伸手稳住,笑得如一汪春水,“恐怖片导演还能被这种字眼吓着?”

    迟欢几步跳下竹梯,抬头问:“那话什么意思?”

    伍悦并不急着答,慢悠悠下来,“没听过这说法吗?我前儿看到有文章探讨屈原到底怎么死的,还有人说他根本没投江,因为没捞着尸体,他就是隐居了。”

    迟欢脑子里嗡地一下,好像耳边闪过电流,空了几秒,“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伍悦很不解,“您在说什么?”

    “不是要敬屈原么,回去喝两杯。”嘉昱单手插着口袋拉过伍悦绕回屋前,两人消失在灯影下。

    迟欢怔怔站在原地。她已经无法判断伍悦是不是在含沙射影,似乎只是在说屈原,又似乎句句指向姜宇。投水的人、没捞上来的尸体、谋杀或隐居,她根本不信伍悦没在暗示什么。可她就算抹下脸去问,伍悦多半只会虚虚实实把她绕得更加抓心挠肝。

    她也往回走,厅里坐了一群人,她不想进屋,点了根烟在屋檐下徘徊。

    黎襄不知从哪儿翻出个毽子,正与那藏族小姑娘在空地上踢着。

    小姑娘一见她便招手:“阿姨!”

    迟欢觉得自己脸有点黑。

    黎襄轻轻在小姑娘头上一拍,“叫姐姐。”

    小姑娘吐着舌头叫了声姐姐,迟欢假笑一下,走远了些贴着墙根坐下了。

    她好像比一般同龄人都在乎年纪。艺人们在乎也罢了,女明星不能老,她一个导演,年纪似乎该与资历划等号。可她也不能老,她要见姜宇。如果他真的只是隐居了倒还好,万一,他真的停在了二十三,已过三十二的她就要比他老许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