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上映不了的片子多了。”梁若玲打断她,“要争取也是公司去争取,发行的事儿搞不定是我这个出品人无能。”

    迟欢知道梁若玲揽这个责任是为了安慰她,但这只让她更难受。600万对天易不是个小数目,梁若玲纯粹是看在她的份儿上才出的资,现在很有可能彻底打水漂。全组上下辛辛苦苦熬了这么久,说白费就白费了吗?

    “是我错估了许志宏,他开始插手的时候我就该及时止损的。”迟欢感到无力。

    “谁他妈能想到一神经病的思路。”钟子峻突然开口。

    “诶?滕总不是保证……”梁若玲说到一半想起奚敏和纪云生还在场,把话咽了回去。

    纪云生倏地抬眼,“保证什么?”

    “没事儿。”迟欢站起来,“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去趟许氏。”

    “不行。”嘉昱按住她,转头解释,“许志宏打断拍摄的时候导演找过滕佳帮忙。”

    纪云生点点头,思忖着,看了眼奚敏,“你先回家,给干爸打个电话,我跟他们去趟许氏。”

    他刚站起来,又对钟子峻说:“能不能送她一下?我不太放心。”

    钟子峻拎起车钥匙,“得嘞,一会儿找你们会合。”

    *

    一坐上车,迟欢又觉得半边身子僵硬了。

    纪云生那句被她略过去的话不合时宜地搅动着她的神经。

    根本不是该想这个的时候,可是嘉昱就坐在她旁边。她瞟了眼副驾驶上窃听器似的耳朵,决定什么也不说。

    嘉昱也端坐着,没开口,像是专心在想接下来的事儿。

    谁都比她沉得住气,好像只有她时常被分心。

    纪云生放下手机回过头,“别急,滕总说他去联系许志宏。”

    迟欢稍稍松了口气,“多谢了。”

    她这才转头瞥向嘉昱,他正看着她,安慰似的笑意让她又安心了些。他见她与他对视,嘴角逐渐勾起来,放肆地凑在了她耳边。

    “我什么时候成你男朋友的?”

    迟欢下意识弹开,又心虚地瞥向了前排。嘉昱不知道纪云生能听见,车里独她一人尴尬。她若无其事地转头对着窗外,倒影里的嘉昱仍看着她笑。

    再等等吧小孩儿,等问题解决,我们需要一个正式的开始。

    ☆、第 57 章

    警笛在前方叫嚣起来,迟欢抬眼看过去,横着的那条街上开过三辆消防车。

    深秋天干物燥,每年这时候人也容易上火,火情更是格外多些。

    路口亮起了绿灯,梁若玲继续往前开,迟欢看见那三辆车在与她们相反的方向拐了弯。

    手机又响了,陌生的座机号码。

    “您好,哪位?”

    对方是一个女声,“迟小姐是吧,刚刚是您报案吗?”

    迟欢立马坐正,“是,有消息了吗?”

    “目前还没有联系上季小姐的家人,但她同事说她昨儿还回过微信,不存在失联一个月的情况。”

    “我刚才就说了,她手机可能在别人手上。”迟欢急道。

    “这是您的猜测还是有什么依据?”

    迟欢叹了口气,“我收到的那条微信不正常。有人跟她本人通过电话吗?”

    “暂时还没有了解到……”

    但迟欢没听见后面的话,她的注意力被远处高楼的黑烟吸引了。

    难得湛蓝的天空被染了一片灰,连对面楼的玻璃外墙也分了两色,像一只钢筋巨怪正在吞云吐雾。

    那是许氏影业大楼。

    纪云生伸手拍了拍她,她才听见手机里的声音:“迟小姐?您还在吗?”

    “嗯,您说。”

    “等我们联系到她家人了再给您打电话。”

    “好。”

    迟欢放下了手机,紧盯着那个方向。

    她心知巧合的可能性就像她站在这儿被陨石砸中般微乎其微,但还是抱了丝希望。因为如果不是巧合,现在火焰中正燃烧的东西,她能猜到是什么。

    但愿他还没有丧心病狂到那个程度,为了惩罚她不惜在自己的公司点火。

    火警的笛声再次响彻街道,他们应该都看见了那情景,但车里没人说话。嘉昱的手小心翼翼握上她的,她手指抽动了一下,任他握着。

    楼下挤满了人,车在近前停住,那个区域被围了起来,开不过去了。

    “好像有人被困在里面。”纪云生说。

    季风!

    迟欢拉开门下车抬头望,大约二十层的一扇窗开着,烟还在从里面冒出来。

    “有人站在窗台上。”嘉昱指了一下。

    迟欢看不清,那扇窗已经被烟雾包裹,整幢楼仿佛直耸入云。

    但她也听见有消防员在喊:“气垫先备着!上去几个!”

    “那层楼落了消防闸。”纪云生突然又说。

    迟欢看向他,发现他闭着眼在听,她突然感谢有这双曾让她难堪的音乐家的耳朵。

    “是资料室,里面只有一个人。”他抬手向三点钟方向指,“那边有人叫了声许总……什么东西没事……小偷……”

    迟欢心里沉下来,资料室,小偷,那人八成就是季风,而被带走的素材也八成就在里面。难怪他说不怕滕致远,一场火根本不用顾及任何人的面子。

    她看向那个位置,许志宏淡然地抬着头,就好像这不是他的大楼,他也只是个看客。

    人群里突然发出一阵尖叫,有个人从高空坠落,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眼睛。霎时的漆黑之中跳动着太阳的残影,像日蚀一般,她只听见前面一片喧哗。

    但那只手很快就放下了。

    “摔在垫子上,有人说好像还有脉搏。”纪云生说。

    迟欢深吸一口气,往前冲了几步,被嘉昱一把拽住,“你干嘛去?”

    她挣脱开,“找他。”

    “片子肯定已经被他毁了,现在找他没意义。”他索性将她箍进怀里,“先冷静,我们回去想办法。”

    “冷静什么冷静?你知道摔下来的是谁吗?真相可能就在她手里。操蛋玩意儿能放火老子还不能抽丫了,我男人不能他妈的白死!”

    那双手臂松开了。

    迟欢满脑子都是怒火,但当她绕过铁马,突然发现嘉昱仍然跟在她身边。阻止不了,他就跟着,这孩子和她一样顽固。她顿时冷静了一半,慌忙间的口不择言,是不是又要让他难过了?

    踌躇的片刻许志宏的目光扫了过来,落在他们身上,面颊浮起一如往常的微笑。刚刚杀人放火的那个人,竟笑得这般平静和煦。这笑容就像多年前他在这里等她,要带她赴一场晚宴。

    她一瞬间毛骨悚然。

    他走到她近前,“来了?可惜有人闯进我公司放了把火,你的东西没了。”

    迟欢的巴掌几乎就要触到他的脸,但被他身旁的保镖钳住了。与此同时一只拳头砰地砸向他的颧骨,是嘉昱。

    许志宏踉跄了几步,摸着自己的脸笑着直起身子。后面有人冲上来按住嘉昱,他胸口很快挨了一脚,旁边有人拿起手机在拍照。门口的保安偏开了眼,消防员忙着救火,根本没人打算阻止。

    “我的事儿别扯上不相干的人!”她冲许志宏吼道。

    “不相干的人?”他走近来,“你的意思是……你俩没关系?”

    他故意看着嘉昱,笑得很开心。

    “他就是我组里一演员,我去西宁是找他商量片尾曲的事儿,现在片子没了,当然什么关系都没了。”迟欢死死盯着许志宏,不让自己向旁边瞟。

    他应该明白的,她必须这么说。

    许志宏好像很满意,大度地一挥手,“小朋友不懂事儿,甭计较。”

    保镖们放了人,纪云生上前拉住还要动手的嘉昱,梁若玲搂过迟欢往车里走。

    路上静默无声,迟欢闭着眼,心中空荡一片。

    她仿佛看见一帧帧画面在燃烧。

    夜色中的摩托车从车尾的光点烧起一个窟窿,烧在苏焰家的纱帐上,窜起跳跃的火苗。

    火苗从徐行的列车头烧过隧道,点燃了向城漆黑的房间。

    火焰漫过平原,爬上高山,燃尽了屋顶,与那场盛大的日落一起肆意绽放开。

    四合院成了灰,人造的金色银杏叶化作漫天火光,落进夜半公园的湖里,残荷的花蕊蜷缩下去,彻底消亡。

    冰糖葫芦在火里融化,沿着马路烧向颓败的麦田,翻涌起一片火海。

    校舍被烟雾熏黑了,黑烟飘向天桥,飘进庙街,千万盏走马灯同时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