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想挖苦,突然注意到那句“有把柄在我手上。”

    魏澜跟了许志宏多年,曾经也与伍悦走得近,或许手里真的握了什么东西。

    “可能吧。”迟欢淡然一笑,“咱俩之前误会也是他害的,得空叙叙旧。”

    魏澜神情复杂起来,年轻时的三年里,那些一起从日暮讨论剧本到鱼肚白的时光并不是假的。后来她急着与迟欢撇清干系,四处散播谣言,却没想过风水是会轮流转的。

    “欢姐其实……”她突然站正,“主任。”

    迟欢回头,主任笑眯眯走上来,“你们姐儿俩还挺好啊。”

    圈里这些事主任未必不知道,但迟欢还是笑着嗯了一声。

    主任拍拍她肩膀,“之前那片子有点儿可惜啊,你那小男主角我还记得呢。”

    迟欢一怔,“嘉昱?”

    他根本没来上学,除非主任也去看了表演系的面试,当年真就那么惊人?

    “是啊,他那会儿在报到处找导演系老师,我还开玩笑让他转系,结果他上来就跟我打听你,打听完就跑了。”他啧着声笑,“现在可算是演上你的戏了。”

    为了一个目标去做一件事,当你发现这个目标不存在了,这件事也就失去意义了……

    他考进来却没报到是因为她退行了?

    *

    迟欢把魏澜带到了钟子峻那间茶室,在家她不放心,在外面又怕人跟着,想来想去觉得这儿最安全。

    但她现在有点后悔,因为那前台一见她就叫:“嫂子。”

    “嫂子?”魏澜重复道。

    迟欢咬牙,“她跟着老板叫的。”

    前台好像还不觉失言,拿上菜单带位,“子峻哥在里面呢。”

    迟欢赶紧停住,“我不是跟他约的,还有空的包间么我跟我朋友坐会儿。”

    等到终于踏实坐下来,魏澜叹了一声,笑道:“这有的人就是命好,许总一边说要封杀一边念念不忘,我想着圈内最好一靠山都不要您能看上谁,结果您男朋友是姜承焕。这会儿他不在了,前有小鲜肉巴巴儿盼了你好几年,后有他兄弟结了婚还……”

    “打住,命好还能被赶到国外好不容易回来拍一片儿还给一把火烧了么?子峻就我一傻逼哥们儿。”

    魏澜抿了口茶,“是么,那嘉昱呢?”

    嘉昱,现在她实在说不出与他没关系这种话。

    “你要是替许志宏来查户口那咱就没得聊了。”

    迟欢给自己续上茶,那一点茶叶渣在红润的茶汤里打转,慢慢沉了下去。她们之间的信任就只剩下这么点儿渣,要是水够清澈还能见点踪影。

    “动不动看见你八卦,见着本人了吃吃瓜,伍悦那么恨你不就因为嘉昱么?”

    “不知道啊,为了男人恨到想杀一个帮过她的人实在超出我理解范畴。”

    魏澜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我的师姐啊,你是真不了解伍悦。”

    “你了解?”

    魏澜显然知道她在套话,摇了摇头。

    但过了一会儿,也不知是茶室的静默太尴尬,还是没被追问让魏澜觉得没意思,她又说道:“你不觉得这姑娘对生死的态度不太正常么?”

    不正常?迟欢只记得伍悦说不在乎下地狱,而自己那时也什么都不在乎,只当她是同样冷漠。但还有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她说,不介意再背一条人命。”迟欢盯着茶汤出神。

    “居然能跟你说这么直白。你知道我告诉她许总连他爸都下得去手让她别傻乎乎跟人谈条件的时候她怎么说吗?”

    迟欢抑住对那半句话的震惊,“怎么说?”

    魏澜往前趴过来,“儿子能杀亲爹,那一定是亲爹该死。”

    她坐回垫子上,“我就想起啊,许总一开始调查她的时候发现她爸妈其实是她姨父姨妈,亲妈和表姐死在一场火灾里面,她那时候刚好下楼荡秋千去了。刚好。”

    迟欢背后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那时候她多大?”

    “九岁。”

    迟欢想起伍悦说,在她的几部恐怖短片里,最害怕《蜡烛人》。而《蜡烛人》里那些追着人的影子,都是被烧死在那间房子里的亡灵。

    那晚迟欢做了个平淡又诡异的噩梦,背景里的旧楼房像透过蒸汽似的在画面里荡,前方正中的小女孩儿坐在秋千上,望着天空微笑,越飞越高。

    一声很近的低语在她耳边响起:“我不介意再背一条人命。”

    迟欢猛地惊醒,背后汗津津一片,迷蒙之中仿佛整个房间都是扭曲的。

    伍悦和许志宏就是同一种人,她和嘉昱还能活到现在简直侥幸。

    她突然又心慌起来,抓起手机,发现嘉昱在一点多告诉她收工了。

    她回他:「睡了一觉醒了,你回去了吗?」

    发完她就这么盯着屏幕看,一分钟,两分钟,他没回消息的时间漫长得让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拍那些恐怖短片时团队都佩服她的想象力,现在她却痛恨自己的想象力。

    五分钟了,她忍不住拨了语音过去。

    他没接,她便神经质地一遍一遍再拨,直到嘉昱慌张的声音突然响起:“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迟欢一下子松了劲,“做噩梦了。”

    他应该很无语吧,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因为噩梦连拨了他十几个电话。

    但她听见带着笑意的温柔,“宝宝不怕哦。”

    这回无语的是迟欢了,“你叫我啥?”

    嘉昱笑出声,“你看,恶心你一下你肯定就不怕了。”

    他真的太了解她,她的情绪瞬间就从梦里的心慌中脱离出来。

    “谁告诉你我怕了?是你不回消息好不好?”

    “你是不怕,我洗个澡出来看见满屏的未接来电吓死我了。”

    她听见甩毛巾的声音,“行吧,你活着我就接着睡了。”

    “喂喂喂喂喂。”

    迟欢刚要挂电话就听着那边忙不迭地叫,好笑地问:“干嘛?”

    “你吓得我心脏病都快犯了也没点补偿。”他声音黏黏软软地撒娇。

    “小小年纪哪儿来的心脏病。”

    “又要想你,又要被你吓,每天玩蹦极还不得病?”他理直气壮,“赶紧开视频亲我一下。”

    一个非常突然的闪念——姜宇从来不曾这样嚣张地耍赖。

    她就像个感情迟钝的人,非得别人求着她给点糖吃,可是对爱人温柔不是应该的吗?

    她打开灯,掐断语音拨了视频过去。

    那边的小孩儿笑逐颜开,头发还滴着水,好像也忘了自己刚才提过什么要求,就这样看着她傻笑。顶灯和壁灯在他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拉长,显得眼睛也湿漉漉的。

    两人就这么互相盯了十几秒,迟欢突然觉得自己也有点傻,先开口问:“视频怎么亲啊?”

    嘉昱撅起嘴,“呜。”

    迟欢凑近了些浅浅抛了个飞吻。

    他很不满意似的,“敷衍我。”

    “视频初吻理解一下。”

    这非常胡扯的一句话竟然让他很开心,嘴角翘得连她也跟着荡漾起来。

    她突然想起去年初春的那片麦田,他坐在铺满枯枝的田埂上,问她:“你还有什么没做过?”

    那时的少年原来是在懊恼自己错过她的青春,以为没有机会再给她不曾经历的新鲜。

    她心里化成一汪水。傻子,大千世界纷繁,她怎么可能什么都见过。

    真想抱抱他。

    眼下看起来他们的行程全部被监控,但凡见面那边就会有动作,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再见他?电话、视频,怎样都不如那个温度灼人的胸膛。

    “想跟你去omis.”她说。

    “嗯?什么地方?”

    他发梢上的水滴下来,顺着锁骨蜿蜒朝下,迟欢盯着那滴水,直到它消失在屏幕边缘。她竟然在羡慕一滴水。

    “克罗地亚一个人很少的海边小镇,没人认识我俩,可以很闲地走一整天。”

    “好啊。”

    他们都知道那一天可能会很远,可是他们需要一点盼头。盼一个人烟稀少的角落,不必提心吊胆地拥有几日闲适安宁。

    *

    纽约的戏份一段是影片开始,钢琴家的盛大独奏会,另一段是影片最末,在钢琴家幻想中,被带出大山的女教师与她共同演出。

    关于结局,迟欢与黄若仪和编剧聊了很久,她们也希望故事能圆满,可是现实中更多的女人遇不到这样的幸运,就这样被救出来,这件事就显得太容易。最后她们决定把圆满放进幻想,困住女教师的不光是她的丈夫、她的孩子,还有愚昧环境下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