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刚听到那个声音时多年的残念猛然亮起,几乎盖过了理智。迟欢飞奔出去,然而刚出安检的瞬间就反应过来,那不可能。她给徐靖芳雇的侦探打了个电话,得知许志宏去了伍悦的别墅之后没出来过。

    已经误机了,迟欢看了眼航班,下一班机还有六个小时。她办完改签,走出大厅向人借火点了根烟,走远一些拨出了报警电话。

    既然许志宏手里有录音,那姜宇必然死在他手上。寻了那么久的证据,唯有这一条足以清晰证罪。

    然而等待音刚响起,后颈突然一阵刺痛。

    迟欢定了定神,假装惊讶,“那是录音?”

    伍悦摇着头笑了几声,“你该不会真以为他还活着吧?”

    迟欢自嘲地叹气,“不肯面对现实,这代价我认。能再让我听听么?”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她……应该已经不想听我说话了。”

    “哪儿来的?”许志宏冰冷地问。

    伍悦没答理,让录音继续。

    “您这么费工夫把我弄到这儿,我想说什么你也不会真的带给她吧。”

    然后是许志宏的声音:“你说说看,我斟酌。”

    姜宇好像是在笑,“那就……告诉她,以后一定要找个能经常陪着她的人,别跟我似的。别老觉得自个儿不招人待见,其实挺多人爱她的,还有个小孩儿说长大了要当演员去找她呢。我会看着她,所以她得好好过。下辈子……我就当树前面的一条河,把没陪她的时间都补回来……”

    “这录音哪儿来的?!”

    许志宏前所未有的怒气打断了迟欢即将决堤的泪意。

    伍悦关掉录音,依然笑得轻快,“您的陶秘书,一直就给自己留着后手呢。”

    迟欢感觉到背后的手握紧。

    这话连她也感到悲哀,陶正阳是许志宏最信任的人。刚认识的时候他就告诉她,许先生资助他读了大学,毕业之后他应聘到许氏,也是许先生把他从一个底层的小文员提拔上来。

    许志宏作的恶,陶正阳桩桩件件都脱不了干系。比起郑管家对许长清的知恩,许志宏算是养了个白眼狼。

    看来姜宇死的时候在场的只有许志宏和陶正阳。

    迟欢闭上眼,咬牙问:“他是怎么死的?”

    “你还是别知道的好。”许志宏的手松了劲。

    知道会怎样?惨烈吗?痛苦吗?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再问,只听见许志宏发出一声闷哼,紧接着她感觉到有什么坚硬又冰凉的东西从背后刺穿了她的右肩。

    钻心的痛感迅速麻木了神经,迟欢低头看那金属管,只露出尖锐的一小截,血开始不断地沿着凹槽渗出来。

    “啊。”伍悦发出短促又平淡的一声,随后很抱歉似的,轻轻柔柔道,“不好意思,偏了点儿。”

    疯子,许志宏不及她十分之一。

    “你以为……”迟欢咬牙扛着肩头的阵痛,“杀了我,嘉昱就会跟你在一起?”

    伍悦慢悠悠地转到了她面前,仔仔细细擦拭着手中另一根金属管,“喜欢什么一定要得到吗?你们真奇怪,难道不是喜欢就该好好保护着,这世界多脏啊。”

    左肩被忽地抓住,尖头从锁骨下缓缓刺入,迟欢在剧痛中听见身后的抽气声。

    “嗯,不过这问题问得好。”伍悦轻快地拍拍手,“我本来真打算不管你们了。导儿,说到这个我得诚心跟您道个歉。”

    伍悦双手交叠,九十度鞠了一躬。

    “我误会您了,我听信传言,以为您真是许先生的情人。”她直起身,笑容像夏日的阳光,“也不能怪我,您知道谣言这种东西,说的人多了就跟真的似的。”

    迟欢的两臂已经失去知觉,血腥味在逐渐涣散的意识里开始分明,身后的许志宏毫无动静,她想他是不是休克了。

    “所以听说那傻孩子冒死也要去救你的时候我就想啊,算了,这女人也不是那么脏,还有点儿良心知道要把人拉回来,要是嘉昱真的开心就由着你们去吧。”

    嘉昱。

    迟欢觉得自己突然飘起来,飞得很高,跃过那块浅海的礁石。那上面有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紧紧抱着一身红裙的女人。

    他在说什么呢,她听不见。

    另一个很近的女声还在说话:“可惜我们的许先生就是不肯收手。这世上没人爱过你,很不甘心吧?所以那问题该问你,你以为杀了嘉昱迟欢就能爱上你?你他妈就是见不得别人拥有你想要的!”

    一记响亮的耳光把迟欢震醒,她听见了许志宏微弱的笑声。

    不能放弃,还有人在等着她。

    迟欢强撑起意识,手腕在绳结里试图转动,一边咬牙开口:“我在这儿已经快两天了吧,嘉昱联系不到我会报警的。”

    她的声音从喉咙传向耳膜,沙哑又虚弱,她很怀疑伍悦能不能听见。

    但伍悦又笑了起来,“是啊,他不停在给你发消息,看得我都不忍心了,回了他几条。”

    “你怎么解锁我手机的?”

    “我早就说了,导儿,我俩真的很像,连设置密码的方式都一样。只不过这个jy……是嘉昱呢,还是……姜宇?”

    迟欢心里一惊,她的密码十多年都是5924,之前想过要改掉,才发觉并不需要。伍悦竟然这么容易就猜到了。

    她右手微微使力,想要脱出绳结,但就这样的一动,剧痛再次侵袭了她的整个意识。半明的光线里,暗红的血衣被绳索勒出皱褶,像枯败的玫瑰。

    然后花瓣散开了,时代广场上空漫天纷扬的纸花里有一张脸吻下来。

    真想与他再好好去看这世界啊,这十年的旅途中都不曾有亮色,她就一个人走着,走着,突然就在皑皑雪地里看见了色彩。

    “嘉昱……”

    可是太疼了,她感觉到生命正在流失。或许到最后,在黑漆漆的路的尽头等待她的还是姜宇吧。她欠了他好多,跟他走也好。

    是嘉昱呢,还是姜宇?这个问题好像变成了是生,还是死。

    明明生活里好不容易出现了亮光,真舍不得。

    好想再抱抱你,可是我没有力气了。

    别太难过,你不是相信神吗?我们这一世的缘分可能就到这儿,下辈子……原来当人对世间有留恋的时候,真的会想要下辈子。

    下辈子,在最好的时光再遇见一次,谁也不必等谁。

    “欢儿。”

    有人在叫她,可是,好像又不是姜宇。

    “欢儿,撑住,别睡着。”

    那个声音也很虚弱。

    她轻轻嗯了一声,费力地抬起眼皮,伍悦好像已经不在这儿了。

    “一直想问你,有那么多更大的影视公司,为什么偏偏找了瑞泰?”

    “我说了,因为滕佳。”

    他无力地笑了笑,“真羡慕滕致远。”

    是啊,他当然羡慕滕致远。

    许志宏发出一声忍痛的低哼,然后长长叹了口气,“欢儿,我真的很喜欢那幅画,谢谢你。”

    “我画的是我敬重的老师,不是你。”

    “嗯。”许志宏的呼吸很不顺畅,声音里像堵了什么,“你不该送我那幅画,在那天之前,我真的打算一辈子当你的许老师。承焕……”

    “哟,叙上旧了,我是不是再给你俩点儿时间?”伍悦笑吟吟地拎着一只白色的塑料桶下来,“好像没这必要,一会儿奈何桥上有的是时间聊。”

    迟欢忽略了她,问:“承焕什么?”

    “急什么?你马上就要见到他了。”伍悦语调欢快。

    一股刺鼻的气味突然盖过了血腥味,迟欢瞥见伍悦正把桶里的液体往他们周围的地上泼。许志宏咳了两下,迟欢本以为已经麻木的痛觉又被这动静抽起来,直钻入大脑。

    她撑着知觉,只恨那一巴掌不是自己给的。人终有一死,可许志宏死得太便宜。她咬着牙笑了一声,“许老师……”

    他的手攥了攥,“欢儿……”

    “不用担心您的公司,滕总帮衬,以后的许氏,就姓顾了。”

    迟欢声音微弱,但她感觉到身后那人呼吸骤然剧烈起来。在最后的快意之中,眼皮被一片红色点亮。

    “导儿,眼熟吗?”

    伍悦在火焰之中站到她面前,手里的东西黯淡地映着火光。

    果然是她,在拿走它的那一刻,她是不是就想到了它最后的用途呢?伍悦啊,真是个爱玩儿火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