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手,有点不好意思,“嗯,真的想了很多年,结果在一起第一天你就说你不想结婚。”

    迟欢微微一怔,从那天纷杂的记忆里好不容易翻出她那句话,顿时无奈。

    “我说要是!如果!你磨磨唧唧的我寻思咱得等多久才……”迟欢及时刹车。

    这么说也显得太饥渴了。

    “我当时以为你是答应了他……”嘉昱垂着眼说到一半,好像反应过来她的话,突然就坏笑起来,“原来导演是馋我身子。”

    迟欢眼睛一闭,“滚。”

    ☆、第 73 章

    迟欢是主动问起才知道,先前梁若玲他们一直以她状况不好为由,连警察也拒之门外。

    在嘉昱返回纽约之后,她自己去了趟警察局。她其实也不大想做笔录,那情景并不值得回忆。那天就没来得及报警,她想把之前收集到的所有线索交给警察。

    她还想见见伍悦。

    狱警听到这名字的时候长长叹了口气,咕哝着打电话叫人。

    里面在准备,迟欢在等候室坐着,就听见狱警对带她来的警察说:“那伍悦真是绝了,藏只死老鼠在被子里,谁动跟谁急。她律师说她精神有问题要带她做鉴定,她自己还不肯,我看是真有问题。”

    迟欢默默冷笑,精神有问题真是个好托辞,就不知道她的演技能不能骗倒医生了。

    很快有人带了迟欢进去,伍悦看起来容光焕发,除了那身囚服,与从前的她没什么两样。

    她隔着玻璃,主动先打招呼:“导儿,还疼吗?”

    “还好,谢你手下留情。”迟欢皮笑肉不笑。

    伍悦的笑容比她灿烂得多,“您是真知道我留情了,还是在讽刺我呢?”

    迟欢抬了抬眉,看着眼前这个从未爬出深渊的二十四岁女孩儿。

    “我来就是想问你,你是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我,还是后来改主意了。”

    “嗯——”伍悦满意地点着头,“您还真不算蠢。怎么说呢,都有那么点儿吧。”

    她很无聊似地随意瞟着四周,“想听天意,让你看完颁奖,要是警察在那之前来了我就放你走。”

    “那许志宏呢?”

    伍悦目光落回她脸上,非常缓慢地扯起唇角,定格成粲然一笑,“一刀的事儿。”

    迟欢后来主攻恐怖片是因为,从小到大看遍了她能找到的恐怖片,除了年纪还小时看的几部,再没有任何能把她吓着的。她鲜少会有恐惧感,就连真正濒临死亡的时候也很平静。

    她不怕疼痛,不怕死亡,但就在刚刚,她感受到了真正的遍体生寒。

    那个表情,配上那句话,让迟欢突然意识到,伍悦此前所有的笑容也许都是假的。她的脸就像一个机械玩偶,随时能调整到精准的弧度,与她的情绪没有任何关系。

    迟欢平淡地嗯了声,“但是警察没来。”

    “是啊。”伍悦轻蔑地瞥了眼门口的那一位,“也不能怪他们,谁让你平时老不回消息,大家都习惯了。”

    迟欢竟然被说得笑了,她的确有这毛病,不爱看手机,有时看到了也搁着,所以谁也不觉得奇怪。但黎襄说是嘉昱让她们报警,他反而是唯一得到回复的人,他怎么会知道?

    “没来就没来吧。”伍悦继续说,“反正我也没捅你要害,听天意呗,你要真熬不到有人救你那就便宜那老混蛋拉个人陪葬。”

    “那你后来为什么报警?”

    伍悦叹息般地笑了笑,“没辙啊,心疼嘉昱呗,他要是又犯傻跟着你去了怎么办。”

    她的脸上少见地出现了一点温柔,喃喃道:“那我就白忙一场了。”

    刚才的那个笑容,却像是真的在笑。

    迟欢知道,伍悦爱嘉昱不比自己少,可是这样极端的爱里真的如她所说没有占有欲吗?

    “我以为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会找到不用搭上自己的办法解决许志宏。”

    “不用搭上自己?你是说活着?”伍悦不屑地轻笑,“你也有过想死的时候,你怎么会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觉得活着是好事儿。我不想自杀,自杀的灵魂会被困在人间,这样多好啊。”

    “你不是不服审判么?”

    “是不服,他们说的不对啊,我从来没有杀人,他们是人吗?”伍悦又开始笑,笑得很开心。

    “他们?你妈妈和你表姐做了什么?”

    “调查得够清楚啊,你这对手真是不错。”伍悦闭上眼微笑着,“那个女人……杀了我最好的朋友。表姐啊……那是她运气不好,不怪我。”

    “你妈妈用你的身体赚钱。”

    本来是个问句,迟欢说出口才发觉自己语气平淡。然而伍悦的笑容僵住了,缓缓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还有你姨夫……”

    伍悦猛地站起来,身后的狱警飞快上来制住她,拉她往回走。

    迟欢这边的狱警也走到身旁,告诉她探视结束了。

    伍悦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回头笑,笑着笑着,眼泪从脸侧滚落,消失在那扇门后。

    *

    十月中的下午三点,阳光明媚却不刺人,是北京最好的秋日。

    有几棵银杏慌里慌张地开始泛黄,没来得落尽的桂花还隐隐飘着点香气,迟欢已经太久没感受过北京的秋天。

    可是她有点心情郁郁。

    许志宏终于死了,她完完整整恨了他十年,但当她看到泛黄的银杏叶,却又想起他为她造的那一小片秋天。他最后的那几句话到底想说什么?最初的那个许老师到底是不是真的?

    伍悦说许志宏是因为没被爱过,所以不甘心,而她又真正被爱过吗?如果九岁之前的伍悦遇到一个救她出火海的人,那场火是不是就不会烧到现在?

    像这样对世界绝望的女人,竟然也会因那一点残存的向往,对相爱的人生了不忍。

    迟欢发了条微信给嘉昱:「你是怎么想到要报警的?」

    发完才想起纽约正是凌晨,但嘉昱立刻就回道:「她不打句号[白眼]」

    迟欢皱眉,「你怎么还不睡?」

    「睡了,被你吵醒了……」

    「赶紧睡。」

    「是!」

    迟欢往上翻了翻,果然。伍悦发的那几条,语气很像她,却没有句号。但她真的每句都有句号吗?

    她站在路边看了很久的聊天记录。

    还真是。

    大多数人结尾都不打标点,常联系的人里对符号有强迫症的只有她和奚敏。

    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小差别,却让他直截了当地判断那不是她。

    她就这么翻着,直到看见时间停留在去年十月的群聊,季风发的那条“地下室,dahioji.kuap”。

    那个时候,季风是要提醒她吗?

    地下室……她那个时候就知道地下室。

    “许先生对这场景眼熟吗?”

    伍悦那句话突然在脑海里跳出来。

    姜宇,应该就是死在某间地下室吧。

    她想到许志宏在三亚的那幢别墅,靠着海,太合适。现在许志宏已死,世上知道真相的只剩下伍悦和陶正阳,这两个人都不可能告诉她。

    而她已经隐隐猜到。

    “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迟欢闭上眼,心中钝痛。她已经不想知道那些细节,知道了,那个情景会在脑子里具象化,成为永远的噩梦。就当他沉没在深海,像塞壬一样,继续唱他没唱完的歌。

    她又想起另一首歌,把页面往上翻了翻,发了条信息给奚敏:「你之前跟嘉昱录的片尾曲呢?」

    奚敏回了个:「啊……」

    正在输入的提示悬了很久,对话框里跳出长长的一段。

    「是这样的。我本来写了一半,嘉昱说他想写首歌给你,我大概听了一下觉得也蛮适合片尾曲的,我们就打算用那首。编曲磨了一段时间,着火那天我们本来正在录音,听说出事了就先去你家了。后来不是着火了嘛,我们觉得就不要提这件事了。而且你们在一起之后他说不想给你听那首歌了。」

    「为什么?」

    「感情不合适了呀,站在对岸什么的,现在这么说就不对了吧。」

    迟欢隐约记得她在昏睡中听到过这样的词,原来就是那首吗?那时候的他还在以为她丢下他去找姜宇了,所以才会唱给她听吧。

    「嗯。那就当没写过吧,别跟他说我问过这事儿。」

    迟欢收起手机,插着口袋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