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件事, 贾母心情严重欠佳, 以致于这个年都没露过笑脸。大年初二, 贾敏带着丈夫回娘家, 听了一耳朵, 少不得劝告母亲,结果贾母大发脾气。贾母觉得女儿嫁出去了,果然是别人家的人了, 跟自己不是一条心了。

    更有王夫人在边上烧火,明朝暗讽地说贾敏忘记了出身,也忘记了四王八公素来抱团荣辱与共。

    贾敏却觉得母亲固执嫂子愚蠢,脚下已然是万丈深渊还不知道回头。虽然国朝律令精神自古就讲究祸不及出嫁女,可是若是娘家有个什么万一,她能袖手?可是到时候她搭手了,她还担心连累了丈夫孩子呢!

    贾敏在后头如坐针毡,前面的林如海也不舒坦。

    林如海是正经的科举出身,堂堂前科探花郎,跟他这样的人,难道看不出贾政根本就是掩耳盗铃实际上却处处以荣国府主人自居吗?

    林如海素来是不喜欢上贾家的。每次陪贾敏回娘家不带孩子,就是态度。

    这次要不是隐隐听到风声,林如海也不会抱了期望,谁承想,来了贾家一看,贾赦依旧是那副醉死梦生的模样,贾政依旧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有贾珠,一味地拉着他向他请教什么经史子集偏偏对实际政务和朝廷追缴亏空等事完全没有概念也没有这个意识。至于他今日的主要目标贾琏,今年是王熙凤嫁过来的头一个年初二,贾琏陪着她回娘家去了,林如海根本就没见着。

    王熙凤可不知道自己被林如海贾敏夫妇给惦记上了。

    因为她有事情要做。

    王夫人派人盯着梨香院,别人不知道,王熙凤会不知道?只是她是小辈,这种事儿又是家丑,她不好闹出来罢了。

    灯节过后,作为管家奶奶,李纨带着人收拾一应陈设,忙得脚不沾地。而无事一身轻的王熙凤自然是只需要定时晨昏定省,在贾母跟前奉承便是。

    也就是这日,元月十七,白庄头又送进项来了。这里,头一个箱子才从后门上送进来,那边就有人报于王夫人知晓。

    当时她们都在贾母的荣庆堂上,得了周瑞家的的耳报神,王夫人就开口了:“凤丫头,论理,你是我的娘家侄女,这话本不应该由我来说。可是你那些箱笼是怎么一回事儿。”

    贾母立刻目光转向了王熙凤。

    王熙凤道:“箱笼?什么箱笼?”

    “怎么,你不知道?今日又有人从后门往梨香院送了几十个箱子呢。”

    王熙凤道:“我当姑妈在说什么呢,原来是这个。我那陪嫁庄子不大不小,出产也不过,不过有一样,冬天的时候出上好的新鲜果蔬。白庄头这是给我送这果蔬上的进项呢。”

    王夫人原本以为王熙凤会瞒着,她正好趁机发作,却没有想到王熙凤竟然这样说。

    邢夫人也笑眯眯地道:“我当弟妹这么慎重其事做什么呢。这是凤丫头陪嫁庄子上的出息。她挣得多,那是她的本事,是王家对她的疼爱。”又对王熙凤道:“凤丫头,既然是你陪嫁庄子的出息,便是你的体己,你就好生收着,自行安排便是。”

    “是,太太。”

    王熙凤立刻起身行礼,领了婆母教诲。

    邢夫人虽然年轻,比李纨王熙凤两个大不了几岁,可是她毕竟是王熙凤的婆婆,她可以教导 自己的儿媳妇,王夫人作为婶娘,反而不如她这么名正言顺。

    更别说,惦记媳妇的嫁妆体己私房,这种事情放到谁家都丢人!

    看邢夫人如此在她面前摆婆婆的谱儿,王夫人心中怒火更甚:

    “大嫂子真真说得轻松!你可知道那是多少银子?几十车呢!”

    周瑞看得清清楚楚,那么深的车辙,那么小的箱子,只有银钱才会这么沉。

    邢夫人漫不经心地道:“这不是很正常吗?上次我们屋里的那个雪音忽然想吃炖鸡蛋,还给了大厨房五百钱呢。京里富庶,不说这文武百官,就是寻常百姓人家,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到了过年在嘴巴上松快些又有什么稀奇的。凤丫头能在这上头捞到大笔大笔的银子,是她自己有眼光,是那白庄头会办事儿。我们呀,既然没这个命,那就坐下来吃着这新鲜的果蔬不就完了?”

    王夫人心中的怒火一下子腾了起来。

    她刚要张口,忽然见外面来了一个仆妇,这仆妇一进门就跪下了,高喊道:“老太太!明亲王驾临!仪仗已经到宁荣街上了!”

    贾母一听,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连忙叫人拿她的朝服来。

    明亲王乃是皇子,他既然摆开了全副执事,作为朝廷命妇,贾母就必须带着阖家女眷去前头跪迎。

    不止是贾母,就连邢夫人、王夫人和王熙凤也赶着回屋换衣裳。

    得到消息的李纨当时就沉默了。这个时候贾珠和贾琏的区别就出来了:贾珠虽然人人夸赞,可是他现在到底是个白丁,所以李纨没有朝见贵人的凤冠霞帔。而王熙凤,因为当初为了成亲好看,贾家给贾琏捐了官,反而让她有自己的凤冠霞帔,这样的日子,她也能跟在邢夫人王夫人后面,一起跪迎明亲王。

    明亲王不是一个人来的,除了亲王的执事之外,他还带了以户部右侍郎尹杰为首的一群户部官员官吏十几号人,几乎户部所有的官员都来了。

    一应礼数之后,明亲王在荣禧堂正堂上坐了,单刀直入地问贾琏:

    “贾同知,听说你要还亏空?”

    贾琏连忙道:“回王爷的话,正是。拙荆的陪嫁庄子上送进项来了,刚到。只是这笔银子着实琐碎,需要诸位大人帮忙清点。”

    贾政当时就傻眼了。

    ——这个琏儿!都跟他说了多少回了!他怎么一点数的没有呀?这,这不是要把老亲都给得罪尽了?!

    可是当今四皇子就在上头坐着,他能反对吗?

    他当然不敢反对。

    户部侍郎尹杰笑眯眯地道:“哪里哪里。贾同知客气了,这是我等分内之事。”

    他们奉旨催缴亏空这么久,这些权贵一个比一个奸猾,逼急了,怕得罪了人,可是没有任何进展,就怕在皇帝面前留下了污点。

    如今贾琏愿意配合他们工作,哪怕只是还上一部分,他也念着这份情。

    一箱箱的银钱就从梨香院搬到了前面的荣禧堂,就在荣禧堂正堂前的空地上,以户部侍郎尹杰为首的户部官员开始清点银钱。

    送来的这一箱箱的银子,有的是一锭锭的银元宝,这个最简单了,只要数一数个数就可以;有的是碎银子,这就需要用秤称一下份量,这也不算太难;真正琐碎的,是那些铜钱!

    那些铜板,需要一个个的清点,还要串起来。也亏得户部预备了串钱的麻绳,要不然,还要贾家现找去。

    这些清点过的银钱被重新装箱,然后上好封条,整整齐齐地排放好。回头,明亲王走的时候,会一起带走。

    在这期间,贾母和贾政不是没有想过请明亲王去后头坐坐,顺便吃个茶什么的。不想,明亲王根本就没理会。

    他说:“本王今日,就是为了这笔亏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