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可有写了,哪里能腾挪一笔钱粮?”

    戴权立刻往后面翻:“有,有。启禀陛下,是,是公主殿下,年初的时候以青苗为由,借了八十万。月息每月一万六千两,这些都是按月给的。至于本金,要腊月里才还第一笔。”

    读完之后,戴权也愣了一下。

    皇帝叹息一声,道:“罢了。去跟皇后说一声,就说回头朕去她那儿用晚膳。”

    既然只有女儿那便能支应得出银子,自然先回去跟老婆女儿商量。至于朝廷的事儿,没有银子,什么都是白搭。

    戴权连忙应了,皇帝又看了几分要紧的奏折,做了批示,这才起身。

    另一边,刚刚送走义忠太妃和林黛玉的妙玉从传口谕的内侍口中知道了今日紫宸殿中的事情——单指那份奏折。

    紫宸殿的太监也许是整个皇宫里最忠心的太监了,他们很清楚要忠于谁,所以该说的他们会说,不该说的,他们一个字都不会吐露。

    得知了国库又空了一事,妙玉立刻跟皇帝请假,然后去了自己的屋子整理账本。不止是腊月里即将到期的那笔款子,还有别处可以调动的钱粮,她都要心里有数。

    等稍晚一些时候,皇帝来到昭阳殿,问起她的时候,妙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请问父皇,西北的军饷可都给了?”

    皇帝立刻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女儿只是想知道朝廷的缺口有多大罢了。”妙玉示意内侍将一只锦盒捧上来,“若是西北的军饷可给够了,或者说父皇觉得够了,那问题倒是不大。可若是西北的军饷欠缺太大,那女儿也没法子。”

    说着,从锦盒里面取出第一刀文件:“这是女儿的庄子上今年的完税文书,这是夏粮的完税文书,这是秋粮的完税文书。田赋、下面庄户们的人丁税,全都在这里。跟前几年一样,今年庄子上的税全部都缴完了。但凡来我庄子上满了三个月的人,无论男女,只要满十五岁,都按着日子缴了人丁税。”

    京畿的人丁税可以说是全国最低水平,平均每人每天只要缴纳十个铜钱就成。比起其他各路省份州府,京畿百姓讨生活的路子多,缴纳的赋税却最低,可以说是全国幸福度最高的地区了。

    “女儿的税是按时按量地缴纳的,就是不知道当地官员是把这些钱粮送到了府库还是送进了官仓,父皇若是想知道需要遣人去问一问。若是父皇帮着国库催缴亏空,”

    妙玉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庄子上的账房先生们预估的从现在到来年四月早稻收成时,庄子上需要的钱粮总数。女儿先雇佣着十几万人做活,这口粮和工钱上可不能薄了他们的。所以支付了户部的银钱之后,女儿手里也紧。可是如果父皇愿意运作一下,允许女儿用部分物资抵了钱粮的话,倒是可以腾挪些银钱出来。”

    皇帝一愣:“物资?你要如何腾挪?”

    妙玉看了看账本,道:“比方说,给西北的军饷。女儿手里有超过十万钧的兔肉,都是用盐腌制过又晒干了的,放上一两年都不会坏。若是用这个折合成军粮,不正好可以腾挪出一笔钱粮?还有兔皮,女儿庄子上有几十万套的兔皮裘和皮裘裤子,若能折算成军中补给也是一笔钱粮。于父皇来说,不过是左手腾到右手罢了,可是与朝廷,军饷不曾少,只是换了个形式,变成了身上衣裳口中食,与女儿,能多还些亏空,又能腾空仓库。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皇帝一愣,这倒是不失为一个法子。

    具体什么价,自然是由户部和公主府的属官去谈,至于他们会不会谈着谈着就撸起袖子干一架,干架之后继续谈,知道讨论出一个合适的价钱,那就两说了。

    皇帝和妙玉,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公主,既是君臣,也是父女。而户部官员和公主府属官却隶属于两个不同的衙门,本身就存在着一定的竞争关系。他们不吵,妙玉还担心有什么事儿呢,他们撸起衣袖干架,妙玉反而愿意相信他们做到了自己的极致。

    妙玉的意志深深地影响着她的公主府属官,这些官员放下笔撸起衣袖干架的干脆劲儿,比得上他们拿起笔做账的利落,受其影响,户部那几个负责跟妙玉的公主府属官往来的官员也越来越皮。

    监督起妙玉这边的赋税,哪怕是一个铜板的误差,都会让下面的人敲桌子摔板子地吵上一架,可是看那些账本,清楚准确,送上了赋税不但清爽干脆,还叫人说不出话来。

    在别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端慧公主府行事作风首先影响到了户部,然后影响到了兵部。

    第111章

    也许在直面这种变化的人里, 贾琏是感受最深的。贾琏之前是在荣国府里管事儿的,他是贾赦的儿子,贾赦本是荣国府的爵主,他料理荣国府的庶务天经地义, 可是因为王夫人当家, 荣国府里明里捧着贾琏实际上却把贾琏当跑腿的小厮使唤, 贾琏在荣国府里名义上是管事的爷们, 可实际上呢?那些帐房、管事对贾琏根本就是表面客气嘴上应着是是是背地里就没有不耍阴的,贾琏长期跟这些人接触,在改变不了荣国府这个环境、贾琏本身又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物, 久而久之, 难免有些同流合污之事。

    简单的说, 贾琏在荣国府里管家, 就没少做把自己的开销挂在荣国府公帐上的事儿。

    如此一来, 就是不用贾母王夫人点头, 贾琏也能过着相当舒心的奢侈日子, 不用眼巴巴地指着那一点月钱过活。

    至于荣国府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他有责任好好经营荣国府这种事情,他心底根本就没有一个真正的意识。

    贾琏甚至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以致于跟着贾赦搬出来之后, 他还偷偷地做这样的事儿, 最多也就行事收敛些。只是习惯已经养成, 要改过来, 并不容易, 尤其是他时不时地会遇到缺钱使唤的情况下。

    贾琏一直都以为,天下的帐房就跟他在贾家接触到的那些人一样,表面上一团和气, 背地里就没有不变着方儿捞油水的。

    来妙玉的庄子上之前,贾琏甚至做好了跟未来同僚们同流合污的准备。

    可是到了庄子上,与另外三位主簿跟着钱主簿一起学习的时候,贾琏这才知道,等他们通过考评之后,他们每个人就会领上一个差使管着。除了官员的俸禄之外,庄子上还给他们一份钱粮,如此加起来就相当于双俸了,可是他们的差使上还有分红!跟他们这样的新人头三年是三分,三年后成绩达标就能升到五分。成绩特别好的,还有阶梯式奖励。

    贾琏粗粗地算了一下,每替公主府挣一万两白银他就能得三百两,他的俸禄、钱粮还不算在内!

    那么,他管着这上千亩红薯地挣不挣钱?

    用负责带他的钱主簿的说法是,去年钱主簿管着的五千多亩红薯地,除了纳税和上缴的钱粮之外还用红薯酿酒蒸酒,用酒糟养猪。其中红薯酒销往大漠,大漠人用真金白银换烈酒,光烈酒这一项,他的分红就高达上千两银子!

    钱主簿道:“你们也别羡慕那些知县什么的,他们收受一千两的贿赂,至少要拿出一般打通上面的关节,还要拿些出来给下面的人分分,堵住大家的嘴。辛苦一场,一千两的贿赂,最后能有二百两到口袋里都算好的。可是若是上面真追查起来,他的罪还是按照受贿一千两的算。你们别看公主府主簿是流外官,无定员。可是我们一样是朝廷任命,一样为朝廷办事!还不用担贪污受贿的风险!你们看看这朝野上下,还有谁比我们这里更干净的?”

    干净,就意味着风险小。

    虽然背地里也有些事儿,可是比起朝堂、官场上的乱像,妙玉的庄子上还真的是少有的清静之地。

    都说京官清苦,排资历的话,钱主簿他们还比不上京官呢。可事实却是,京官的确清苦,还要家里的哥儿姐儿抄书换取银钱打牙祭。可是他们这些主簿,少的一人一年三四千银子,多的一年上万也不是没有,还不用背负贪污受贿的风险。

    按照钱主簿的说法,给个知府也不换。

    贾琏刚开始的时候不过是因为钱主簿这只老鸟说给他这样的官场菜鸡听的场面话,可是,当皇帝向庄子上调取腌兔肉、皮裘和毛线的时候,事情就不一样了。

    国家采购,意味着大宗交易。不怕朝廷没钱,就怕你没东西。

    妙玉庄子上的兔肉多吗?当然多!因为兔肉柴,没有油水,因此完全不像鸡鸭猪肉那么好卖,只有少数不愁吃穿的人会买一点点打打牙祭,大多数百姓只要能选,几乎不会选它。偏偏这东西繁殖得快、长得也快,到如今妙玉的庄子上积压了数百万斤的腌兔肉。

    加上皮裘和毛线,这次庄子上不但将亏空一笔勾销,还得了一笔未入账款项和一大笔军需订单。算完账,司礼长跟公主报备过后,公主府拿出了二十三万两银子给兔子养殖工坊、纺织工坊两处出了大力外加帮忙的人分。贾琏因为被叫去帮了几天忙,也分了四封银子,也就是两百两。

    就连贾琏都因为这二百两银子开心不已——他毕竟是富贵窝里出来的,二百两银子在他眼里还真不算什么大钱,可是这份成就感却是不同的。

    贾琏尚且如此,更不要说他人。毕竟,跟贾琏这样的出身,在这个世界上属于极少数中的极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