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儿,方才你应该斩了她的手。”

    我没有说话。

    眼见就要逃出丛林。

    我缓缓道:

    “我知道换了你,你会这么做。”

    “你不斩她,逃不出去。”

    “斩了她,十年之后我会变成第二个现在的你。”

    冷血无情,四面楚歌。倘若失去强大的能力,全天下人,得而诛之。

    重莲不语。

    但他说得没错。

    在已经看到平原景色的时候,人突然多了数百个。我大惊:“怎么会这样?”

    重莲依然不给予回答。

    其实心中早已清楚。那女人的手还在,阵法就能维持。

    南尊武当,北崇少林。

    我看到了武当弟子。

    太乙玄门剑阵。

    剑随身走,以身带剑。神形之中,形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神合。行如蛟龙出水,静若灵猫捕鼠。运动之中,手分阴阳,身藏八卦,步踏九宫。武当镇山之宝,秘传之法,与峨嵋剑法缺漏互补,阵法之最。

    我们被诺大的剑阵包围。

    身后的重火宫弟子早已停止行动,等待重莲的指令。

    重莲道:“几成胜算?”

    “零。”

    话音刚落,已有人出击。我连挡两下,只有两下。一支长剑如贪婪的巴蛇,刺入我的腹部。

    “凰儿!!”重莲大惊,紧紧抱住我。

    就在那人刺下第二剑之前,他已反手一掌,将那人震出几十米之外。

    “我就知道。”我咳几声,鲜血外涌,“你骗我。”

    三八

    重莲刚想说话,我就抢先道:“你是不是想再自伤一次,吐一口血告诉我你是勉强使用内力?”

    这下他彻底沉默。身旁的人也再由不得他犹豫。

    太乙玄门剑阵和峨嵋阵法越发令人眼花缭乱。他们环绕着我们,重重施压。然而,方才被重莲击飞的弟子已经让他们有些底气不足。

    寻常人依然破解不了这个阵法。

    但他们对付的人是重莲。

    重莲的使出来的武功并非莲神九式。

    他将我环在胸前,接过我的刀,以刀代剑,使出了混月剑法。

    以轻灵为主的混月剑法配上愚钝的刀,基本就是武学死穴。然而,在重莲手下却丝毫看不出一点缺陷。

    我看到有人使出鹤鸣一指弹。

    连天山的人也在。

    但对于重莲,十弹指都别想破掉这个早已被破滥的剑法。

    顶重的混月剑,绝对不是说上去好听而已。

    他使用的武功向来不花俏,却是整个武林中最好看的。

    能够一招见血出手取命的招式,永远是最好看的。

    然而这一日,重莲的武功却不及以往好看了。他每次出手,都会有所保留。并不会像传说中的血洗大门派那样,只要一横手,就有一颗头颅飞出。

    尽管如此,重莲的动作依然干练漂亮。身姿修长的人,无论使用什么武器,什么武功,都会别样潇洒自如。

    刀声凛凛,疾风猎猎。

    鲜血已经流满了马背。

    我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反过来,按在伤口上。

    很快,布也变成了鲜红。

    重莲专心迎战,似乎没有留意到我。

    我听到有人在阵法中对话:

    “重莲不是失去武功了么?”

    “师弟,不要说话——呜!”

    “情况不好,我们要不要先撤退……”

    极力维持着,才只能保持模模糊糊的状态。后来听到重莲在耳边喊我的名字,先是很温柔,很快就开始慌张。

    从来没有看见他如此着急的模样。

    恍恍惚惚,迷迷荡荡。我想起奉天的沈水,雨润的时节,微冷的初秋。

    重莲撑着青盖竹伞,在伞下静静看着我,眼中是看淡一切的释然。

    有人说,世上最悲伤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

    他面无表情地叙述着蜉蝣的故事。

    朝生暮死,昙花一现。

    重莲的情绪不易察觉,所以我拼命地想要去发现他是否难过。然而不曾发现,蒙蒙细雨之中,整个世界都在飘扬着一首笛曲,《来仪》。

    清风湿润,茶烟轻扬。

    重温旧梦,故人已去。

    既然他可以使用武功,前前后后的事联系起来,一切明了。

    他失去武功的时候,眼睛会变回黑色。既然武功一直都在,精神恢复,也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

    关于那支笛曲的谣言,不用说,自然是重莲令人放出来的。

    这些护法,确实是故意说给我听的。逼我走,大概是因为重莲不肯在我面前出手。

    砗磲的出卖也都在他预料之中。他如此冷静,包括面对天山的埋伏,都毫无动容,那是因为他一直成竹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