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贺莲点点头,面带歉意鞠躬道歉:“不好意思。”

    本来是打算抓咕哒子的漏洞,没想到一时的神色变化会被三水导演一眼捉了出来。

    咕哒子半点儿自己害的人工作失误的自觉都没有,自顾自的把脑门上吹乱的头发压回脑后,巴巴感叹三水姐的眼睛真贼,不愧是世界一流的大导演。

    有过一次失误,敦贺莲明显不打算再犯这等低级错误。

    咕哒子察觉到对方气势上的变化,立刻严阵以待。

    从两人对视开始,镜头再一次成了胜负的裁判,三水美子的声音随时可化作制裁的利剑斩在一个人身上。

    身为男女主的这两个人,却像是敌人一样,打从心底的不愿意输给对方。

    敦贺莲正是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回更是拼尽全力,一入场就以气势压制全场,属于黑手党教父的深沉形象通过不经意的几个动作,迅速的刻画进了旁人的脑海。

    忧郁不乏深情带着些微疲倦的英俊面庞,此时正痛苦于眼前这名少女的决定,然而再多的恨意一旦接触到对方的目光,就会化作苦涩的甜蜜缠绵在舌尖,吐出一声声虚弱的挽留。

    “不打算再回来了吗……”

    敦贺莲想起许多,他没办法抛弃家族追随少女前往一个弱小的国家,他也不会容许自己放弃自己在黑手党中国王一般的地位,低声下气的恳求少女留下,但他又十分清楚,他愿意将自己的命,将自己的一切交到她手里,因为他信任,直到此刻也相信她不会伤害自己。

    这种心情是如此矛盾,以至于他流露出无人所见过的疲惫,只想让少女怜悯他,愿意改变自己的决定,重新回到自己身旁。

    然而她是如此绝情,拒绝时的冷漠甚至让年纪轻轻就双手沾满鲜血的教父生出一丝年轻时才会肆意放纵的怨恨。

    “那个对待你如此冷酷的国家值得你放弃这里的一切,放弃我吗?”

    教父的台词是真的不多,里外里三句话,一句用来开场,两句用来质问,但是比起女主角,字还是多。

    咕哒子在开演前算了算,她统共就两句话。

    第一句。

    “是。”

    回答了大佬的哀怨。

    最后一句“我爱你,如同这风,这浪,若回响,定是我在呼唤,我深爱的人。”用在什么时候,就要靠她自己来判断,眼下,似乎不是最好的时机?

    凭直觉,咕哒子在这时选择了闭嘴,然后缓步走向悬崖边缘,镜头在她背后不断跟随,无声而窒息的氛围中唯有风声与海浪接连不休。

    敦贺莲如同追随她一般,她越是走动,他偏要去靠近,就像是弥补自己无法跟随她前往天涯海角一样。

    我最爱的人,你为什么不愿意与我同行。

    哪怕咕哒子饰演的女武士冲他说出这么一句话!她觉得敦贺莲饰演的教父就会抛弃一切与她同行,但因为这个角色不是咕哒子在演,所以她也不是很确定。

    来到只差一步就可以迈出大地的束缚,迎接天空与海浪的山崖边缘,呼呼的海风吹过手臂,肩膀,拂动开发丝。

    在阳光下,她有着一头世间最灿烂的头发,也有一双色彩最鲜亮的眼眸,被这双眼凝视,会有喜爱从心底里冒出来,他就是这样不由自主的爱上她,爱上这个来自异国他乡的女孩。

    青年教父凝视少女背影的眼神变得愈发深沉,从这个角度他看不见那双明媚的眼眸,但却可以张开手臂揽下她的腰肢,像是没有闹翻之前一样亲密拥抱。

    因为没有台词,敦贺莲没有张口,但在他迟疑的打算上前时,咕哒子却突然转过身,双臂展开在阳光之中留下一双翅膀般的影子,冲着敦贺莲巧笑情兮宛若即将拥抱自由。

    “我爱你……”

    台词的开头三个字一出,三水美子后脊像是过了电似的,大脑前所未有过的清明,她有预感,史上留名的经典片段要来了!

    其他人虽然没有三水导演那么敏锐,但凭借专业的嗅觉,还是第一时间将注意力集中到这两个人身上。

    镜头之中,女武士嫣然一笑,明媚的仿佛一朵即将在时代的风浪下凋零的太阳花,然后她后撤一步,整个人向着悬崖底下摔去。

    在日本那个武士之国没有女性生存的余地,她在这里可以作为一名女武士为了和平,为了人民而奔走,但若回去那个自己深爱的国家,她只会被腐烂的官僚视作丑闻,被深爱的人民绑上火刑架,只因为她明明是一个女人,却“狂妄”的自称为“高贵”的武士。

    那个平民连呼吸都困难的弱小国度,不容许她这种离经叛道的女人,而那个国家的女人能奢侈的品尝到自由的滋味,只有选择死亡时那一瞬间的决绝。

    如今她比故乡的女人要幸运的多。

    她可以大声告诉他,她深爱着他,在这里她获得了另一种自由。

    但她不能留在这里,她的国家,那些连另一种自由的滋味从未品尝过,甚至连死亡都视为奢侈的同胞(女人)还生活在地狱之中。

    而且她已经足够幸运,就在刚刚,她以前所未有的决心与运气体会到了另一种自由。

    她想与他殉情。

    不能同年而生,但求同日而死。

    这无与伦比的浪漫,哪怕在死亡面前也不会失色。

    目睹到咕哒子跳崖的人在那一刻全都慌了,有人下意识的想冲出去,但随即意识到还在拍摄,导演没有喊停,踌躇的目光一下子全都集中在三水美子身上。

    三水美子不是不想叫人,但是在咕哒子跳下去的那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进行怎样的拍摄,意识到女主角连性命都可以抛之不顾也要使这一幕戏完美无缺时,那张想要喊人救命的嘴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与背后这些心思各异的人不同,敦贺莲在意识到咕哒子想干什么时就迅速冲了上去,饱含力量的体格让他一拉一拽,仿佛狩猎羚羊时的猎豹,肌肉张弛间爆发出强悍的力气,一把抓住咕哒子的手将她吊在悬崖边。

    摄影师不失时机的将镜头怼了过去。

    已经调整好呼吸的咕哒子趁机对拉拽着自己的敦贺莲说出了剩下的话。

    “如同这风,这浪,若回响,定是我在呼唤,我深爱的人。”

    她唯一的一次任性就是让这自由成全她这爱情,但是她深爱的人与她不同,一个人的死亡绝非殉情,他比起自己还渴望着生命。

    明亮的眼眸没有因为爱人另外的选择而失色,反而愈发像是火焰一般熊熊燃烧,在这柴薪燃尽之前,她的光芒不会在时代面前逊色一分一毫!

    一个跳崖,将女武士心头的爱慕与绝望展现的淋漓尽致,因为在位高权重的爱人还渴望着生存之时,她已经为自己的理想而殉葬。唯一的一次任性,也是两人奔赴黄泉,因为她深知彼此间的思维差异是不可调和的,她不会为了爱人放弃自己的理想,她的爱人也不会为了自己放弃在这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