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找到了吗?”他笑道。

    “就这么几个和弦,我练了一下午,现在跟得上了。可能还是慢慢的曲子适合我,那种快速练习曲手指老打架,一弹就焦虑。”她抿着嘴唇望着他,像在征求同意似的。

    他嗯了一声,“那弹你喜欢的就行,弹琴弹得自己不开心犯不着。”

    她好像松了口气,笑着背过身去收拾琴谱。

    刚走下楼梯没几步,身后有人叫道:“师哥,这么巧。”

    程驰回头一看,汤禹舜、邵乐和赵长安正从楼上下来。他停住脚步笑道:“你们排练呢?”

    “昂,有俩先跑了,我们仨改改编曲。你俩干啥?约会呢?”汤禹舜调侃道。

    “是啊。”程驰佯装玩笑地试探。

    奚敏皱眉笑着推了他一下,“程老师教我弹琴呢。”

    这语气撇清得急,程驰分不清她是不好意思还是不乐意。

    “程老师这收费不低吧?”汤禹舜跳下台阶,“将来师姐说出去那可是师承著名钢琴家。”

    “都是朋友收啥费。”程驰说着,突然觉得这或许是个主意。

    服装店兼职的收入一般,每周只能出去弹两晚的琴,他基本攒不下钱。琴谱贵,演出和比赛需要礼服,社交应酬也是笔开销,他不想显得太寒酸。如果能在外面教教课,赚得肯定是比现在多点儿。

    音乐学院少有人家境不好,像纪云生和滕佳那种人绝对不会理解他的生活。

    出来的路上他不经意似的问奚敏:“你家里还有人学音乐吗?”

    “没有啊,我爸都五音不全。”她转头望着他笑。

    “那幸好你没继承。”程驰也笑着,语气随意地打探,“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大学老师。”

    还好,并不是够不上的程度。

    “他俩都是吗?”

    “对啊,我爸教高分子材料,我妈教生物医学。两个理科生,我真的一点都没遗传,我妈说我是捡来的。” 她碎碎叨叨,又带了点委屈,模样挺好玩儿。

    程驰放心下来,这种家庭的姑娘通常物质要求不高。奚敏看起来从小被保护得很好,单纯是真单纯,也懂事。与这样的姑娘在一起也许日子平淡,但应该挺安稳。

    *

    滕佳的奶奶今天过寿,纪云生被她拉着一起去了。

    麓公馆原本是她奶奶娘家老宅,现在成了一家意式餐厅。

    红砖老洋房还是当年气派,里面的灯具和彩窗都是几十年前从威尼斯布拉诺运回来的。古铜灯枝上长年垂着槲寄生,灯一开,那些水晶玻璃上便映出暗暗的绿色。

    七十岁寿宴本就是大事,滕佳奶奶又是名门出身,今天到场的名流不少。桌子在一侧排成一圈,但只有老人们落座。年轻名媛公子们端着酒杯四处走,厅中央有人在跳舞,显然没当自己是来祝寿的。

    纪云生照例窝在角落里,无聊地听着那些人攀谈。

    谁与谁家要结亲,谁又要拓展业务,谁家孩子要出国读书,谁家孩子又要回国接手企业。滕佳与人聊得敷衍,说了句“我去看看我哥哦”,脚步声便冲这边来了。

    她把手里的盘子往桌上一放,提着裙子坐下来,“不吃不喝的你修仙啊?”

    他拿了只朗姆蛋糕,问道:“人家给你介绍男朋友你怎么跑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优越感,要秀就明着秀,装什么装。”滕佳咬下半块杏仁饼,补了句,“长得还丑。”

    纪云生瞥了眼那个人,看不清,不过本来就不高的个子还塌着背,不看脸也知道滕佳瞧不上。

    他嘲笑一句:“难怪跑来我们宿舍看程驰,全在你点上。”

    滕佳难得没呛声,埋头吃了几块点心,听到音乐转了首华尔兹,拉他道:“陪我跳舞。”

    “不会。”他坐着不动。

    “你骗鬼,转圈你不会?”她生生把他拽起来。

    她家人都在,他没再拗,任她拖着过去,懒懒把手搭在了她腰上。她也没有好好跳的意思,发着呆有一搭没一搭踩着拍子。

    纪云生有点强迫症发作,“要跳至少跟上节奏吧你。”

    “随便跳跳你也这么烦。”她不悦道,“心情不好陪我玩一下嘛。”

    “你能有什么事心情不好,天天就知道吃。”

    她眼一瞪,“幸好我不喜欢你,不然要被你气死。”

    “幸好我也不喜欢你,不然要被你烦死。”纪云生回嘴。

    她面上闪过的一瞬间失落让他差点多心,但她突然低下头,问道:“我是不是真的很烦人啊?”

    “你自己不知道么?每天吵死了。”

    嗓门大,频率高,一群人里最亮的声音一定是她。从小他最怕她闹起来,有时噩梦里都是她在哭。

    “哥。”她很少用这么正经的语气叫他,“如果是你的话是不是绝对不会喜欢我这种类型?”

    纪云生又疑虑起来。从前有人开过他们玩笑,她一直特别不屑。两个人好像都从没把他们的关系往男女上想,她这么认真一问,他倒不知该不该回答。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她抬头看着顶上的槲寄生,“如果能带喜欢的人来这里就好了,有人说在槲寄生下面接吻会得到祝福。”

    周遭还是很吵,他听见滕佳的奶奶在说滕佳以后嫁人她要亲自操办。周围老姐妹们附和着,怀念起当年那些晚宴。

    “你又喜欢上谁了?你奶奶急着把你嫁出去呢。”他说。

    她摇了摇头,突然把额头抵在了他胸口,“我以后嫁人你要给我准备嫁妆哦,你是我娘家人。”

    他无奈地推她起来,“嫁得出去再说吧,谁敢娶你?”

    她望向门口那架装饰用的旧式钢琴,发了会儿呆,说道:“总有的吧。”

    “那个人上辈子干了多少缺德事。”纪云生这么说着,见她反常地没跳脚,又道,“是应该准备份大礼,感谢有人把你捡走。”

    她还是没答这话,又把他拉到餐台旁,重新拿了个盘子盛着海鲜饭说道:“饿死了,不知道怎么这么饿。你们机器人是不是都不用吃饭的?”

    纪云生没吭声,拣了些柠檬塔和栗子酥随她坐回去。

    今天她安静得奇怪,如他不爱观察人都觉得她好像有心事。他想起下午见到程驰和江舫时她拽着他走过的样子,上次在ktv她还总找程驰说话,今天倒像不认识。

    “你跟程驰是不是怎么了?”他问。

    滕佳嘴里塞着饭瞪他一眼,含糊了句什么。过了会儿她说:“我干嘛非要找个你讨厌的人啊?”

    “你什么时候管我喜不喜欢了?”

    她又不回答了。

    第17章 首演开天窗

    圣诞演出对南音学生来说重要程度堪比年级音乐会,没了曲目限制和成绩压力,这是他们最放飞的演出场合。

    乐队早早报了名,新歌的排练也紧锣密鼓进行着。

    填表时邵乐和汤禹舜临场一合计,给乐队起了个十分中二的名字叫“4 knights”。纪云生和赵长安私下里说这名字特别傻,但已经报上去了,再计较这个好像太晚。

    滕佳曾抗议过名字里没有她,汤禹舜认真解释道:“您看咱这暗含的寓意,骑士守护谁啊?当然是咱主唱小公主。”

    歌词是滕佳写的,排练中改动了数次。内容没什么营养的情歌,他们都觉得有点俗。但纪云生表示无所谓,其他人也给不出更好的意见,只好将就这么用着。

    滕佳音域是高,嗓子也亮,但终归实打实的专业训练就这么几个月。一到高音便扯着嗓子喊,闹得汤禹舜叫她人间唢呐。

    演出前两周他们在琴房碰见正上楼的奚敏,滕佳开心得不得了,央着奚敏陪她排练。奚敏脚步僵在楼梯上,没说去也没说不去,看起来有点为难。

    纪云生看看时间,估摸着她多半是约了程驰练琴,故意说了句:“滕佳唱歌气息不稳,你比较专业,有空的话来指导一下吧。”

    奚敏怔怔哦了一声,发了条信息便跟他们上了三楼。

    那天听滕佳唱完,奚敏拿着个小本子仔仔细细跟她讲问题。滕佳坐在那儿乖乖听着,这样子让纪云生想起小时候经常在屋顶上看见的一只表情严肃的虎斑猫和一只眼睛圆圆的小白猫。

    这事儿纪云生觉得挺不寻常。这丫头平时谁的话也不大听,连她爸说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奚敏说什么她倒是听得认认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