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敏赶紧去翻谱子。

    纪云生在学期的一开始就说,现在弹会曲目数量的增长对她来说意义不大,重要的是提高理解和处理乐曲的能力,所以视曲子长短每一到三周只针对性地学一首,技巧上也不作太高要求。

    为了效率,每次上课的前一小时左右用来检查上周的片段,分析问题,讲解新的片段,再让她视奏。同时其他人通过她的笔记和曲子中圈出的问题讨论接下来的内容,方便他们弹完琴就可以开始讲。

    这周练的是莫扎特的k332柔板,奚敏初看谱面觉得简单,听纪云生示范时也觉得是挺简洁质朴的曲子。

    当她这么说时,邵乐连连摇头。赵长安也说了句:“我当初拉小提琴就是被莫扎特劝退的。”

    一听这话,奚敏也紧张了起来,忐忑地看向纪云生。

    他笑了,说:“莫扎特很多老师都弹不好,对音色和情感的把握很难。”

    见奚敏又去看谱,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接着说:“谱不难,你说它简洁质朴也没错,但越是这样越难控制。他的作品结构很工整,不能大开大合,所以有的人会觉得弹莫扎特不过瘾。但他曲风又比较活泼,不能像巴赫那么严谨地去强调结构感。弹得太克制会缺少灵动,但也不能太洒脱,这中间的度不好掌控。这首相对简单,他有些作品里面会出现很大的反差,你回去可以听听海布勒的版本,我弹得不好。”

    邵乐在一旁叫道:“喂,你这要是弹得不好,那我成什么了?”

    “我还没法处理得很干净,弹不出韵味。”

    汤禹舜晃了过来,“也可能只是你的风格不太适合他嘛,你要求也太高了。”。

    “做不到就是功力不够,没有借口。”纪云生说。

    那时纪云生说完这句就没再废话,只是一小节一小节地讲着谱子,而奚敏脑子里一直飘着这句“没有借口”。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一回宿舍就反复听着海布勒的演奏去看莫扎特的故事,每每觉得找到了什么感觉,自己弹的时候又不知道对不对。

    有次从琴房出来正巧程驰在开门,看见她时似乎犹豫着想打招呼,却还是一声不吭地进去了。那一瞬她突然想到,克制与洒脱中间的度或许就在纪云生与程驰之间。她很想问问程驰,但终究没敢敲那扇门。

    “这里。”奚敏弹到一半,纪云生用笔敲了一下谱子,“我上次说这后面的琶音力度逐渐加强,但实际上从这里开始已经是新的一段,情感上要有转折,像突然回忆起什么事一样。”

    他的手突然伸到她面前,一股清甜的味道隐隐约约,她一时有点恍神。好像在此之前他们都不足够近,她没有留心过他身上的味道。

    “你喷香水了?”她问。

    纪云生一怔,“怎么了?”

    “你手上有香味。”奚敏说着,把那段又弹了一遍。

    纪云生闻了闻自己的手,“哦,我刚才吃了橘子。”

    桌子旁边的汤禹舜没忍住笑出声来,“师姐这是馋了。”

    奚敏探头看过去,他们三个正在那边剥橘子。

    那橘子叫“不知火”,乍听到这名字的时候她想到了《今昔画图续百鬼》中的海市蜃楼,结果被她妈妈叫做丑橘。她当时挺为橘子委屈,明明果肉颗粒分明又饱满,非但不丑还挺好吃的。

    她想着这事儿走神,一支笔敲在她头上。

    “弹完了再吃。”纪云生板着脸说。

    奚敏讪讪缩了回来。

    他现在教课严肃得不得了,那支笔时常在她眼前晃,她总怕他戳着她。但有时她一躲他便笑,“不会碰到你的。”

    汤禹舜跟着打趣,“咱纪老师这手,控制力分寸感绝了。”

    分寸感,的确。

    从前程驰大概也是因为喜欢她,有时摸摸她的头,有时又拍拍她的肩。她倒没觉得不舒服,只是现在想起来再对比纪云生,连她没听见时都是用书或笔碰碰她。

    好像从认识到现在,除了第一次见的那天不小心的那一撞,他们真的没什么肢体接触。

    他那种克制好像是本能的,并不针对她,可是她有点羡慕滕佳。

    滕佳曾讲过他们小时候的事。有一回父母不在家,滕佳夜里害怕,挤到了纪云生床上。他嘴上嫌弃,后来还是拍着她的背哄她睡了。她也说纪云生长大之后越来越抗拒与人接触,无论男女。

    但就奚敏看到的,也许是因为习惯了,滕佳赖着他他也不大躲。而她,他那样下意识地保持着距离,她便也连对邵乐他们那样的正常接触也不敢。

    练琴时间结束,纪云生放下笔就出了门。奚敏歇了会儿神,邵乐接了钢琴的位置继续给她讲减七和弦在作曲中的用法。

    讲了几分钟,一只手递过来橘皮盛着的剥好的橘瓣,抬头一看,纪云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奚敏心跳加速,傻愣愣地说了句:“我自己可以剥的。”

    “你没洗手。”

    “我现在也没洗手啊,难道你喂我?”

    奚敏被他的一本正经逗笑了,不知怎的冒出一句有点暧昧的话,说完才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

    纪云生呆立了几秒,觉得这话好像有点道理,竟真的拿起一瓣橘子举到了她嘴边。

    她显然是没想到,看了半天才张嘴。柔软温热的嘴唇轻轻碰到他的手指,他指尖微麻,触电一般缩回了手,把剩下的橘子放到奚敏手上就走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基本上没说话,有时瞟一眼正在给奚敏讲课的邵乐和赵长安,更多的时候只是发着呆。

    刚才的举动实在像是哪根神经搭错了,他几时做过这样的事?

    那一瞬间像只赶不走的蜜蜂一直在脑子里飞,大概真是接触的女生太少,不然也不至于这点触碰就能让他别扭成这样。

    他又抬头看了眼钢琴那边。

    赵长安正站在奚敏身后,弯腰看她的笔记。她的头微微偏了些,隔着点距离,但离他很近。邵乐拍了拍她的手臂把手机给她看,大概是什么有趣的东西,她笑着推了他一下。

    去年排练,滕佳逮着谁就靠着谁,似乎谁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换作是奚敏,纪云生说不上来自己感觉哪里有点怪。也许因为奚敏看起来内敛,不像滕佳那样本来就爱黏人。

    可他又想起那时,程驰与奚敏之间举动更亲密,她好像也很自然。

    不奇怪,她喜欢程驰。大概奇怪的是他自己吧,人与人之间的触碰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随手翻着奚敏的笔记本。

    现在的女生笔记都写得这么乱吗?夏天跟她聊起过星座之后他上网搜过,都说处女座完美主义,从这笔记上是没看出来,可见星座是不准的。

    他看了眼手表,已经快十点半了,人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刚一抬头,汤禹舜从邵乐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又回过身来看着他。他把桌上的笔记本和乐谱码好,走到门口关了灯。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音乐:

    piano sonata no.12 in f major, k.332:ii. adagio版本参考 ingrid haebler

    第50章 第三个愿望

    乍一黑灯,奚敏还以为停电了,却突然听见门外有歌声。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滕佳捧着蛋糕从门外走进来,唱到一半突然叫起来:“这里面这么黑我怎么走过去啊?”

    大家都笑起来,纪云生无奈地用手机照着路,跟着他们走到了桌前。

    奚敏直到被邵乐领过去还在状况外。他们唱着歌,烛火在黑暗中跳动,她又渐渐不知自己是想笑还是想哭。

    “敏姐生日快乐!赶紧许愿吹蜡烛。”滕佳笑嘻嘻地挽住她。

    她看向对面,纪云生在对她微笑。那笑容在漆黑房间的火光中让她觉得自己在做梦,眼泪无知觉地流了出来。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双手合十,“第一个愿望,希望世界和平,所有人都平安健康。”

    汤禹舜笑了一声,被滕佳拍了一下脑袋。

    “第二个愿望,希望不管再过多久,我们都还是朋友。”

    “那当然。”滕佳说。

    “第三个愿望。”奚敏闭上了眼睛。

    汤禹舜见她没说话又睁开了眼,追问:“第三个愿望是什么?”

    “第三个是最重要的愿望,不能说出来。”奚敏笑着看跳动的烛火,一口气吹灭了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