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结束,张一卓仍半张着嘴,温琳和徐茵然紧盯着程驰。

    邵乐看了眼汤禹舜,尚未作出反应,滕佳先鼓起掌来,“太帅了吧,这首我都没听过你弹。”

    这首曲子弹得手累,程驰大一之后不常弹,在场的人里只有纪云生听过。今天他的处理并不好,只求速度,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张一卓终于开口:“你在你们班第二?”

    “嗯。”程驰挑着眉对张一卓笑了一下。

    张一卓讪讪点着头拍了几下手,对他竖了个拇指,“服。”

    待众人又坐回沙发上,落在后面的纪云生低声对程驰说:“错了不少。”

    “这速度难免的,我又不是神,他们不就想听个快么?”

    纪云生笑笑,跟着他们坐了回去。

    十点半,众人告别了滕佳和她的家人,纷纷散去。纪云生和程驰也正欲离开,滕佳的父亲叫道:“小程,你来一下。”

    “干嘛?”滕佳紧张起来。

    他瞪了她一眼,“什么干嘛?你爸会吃人啊?”

    程驰笑着走过去,他虽也忐忑,但看起来神色自若。

    滕佳看着程驰跟随四个长辈走进茶室,转过身求助似的看着纪云生。

    纪云生没理会她的眼神,抱着手臂在沙发上重又坐下。过了会儿,看着扒在门口的滕佳,说道:“怕什么?你妈不会让你爸为难他的。”

    滕佳的确把茶室里的情景想象成了审讯,但里面的程驰并没她那么紧张。

    “去年夏天我就知道你们的事了。”滕佳的奶奶先开了口,“刚才我还在跟她爸说,别的我不看,就看她每天回来的时候都高高兴兴的,我就觉得你不错。”

    “谢谢奶奶。”程驰说。

    “刚才你弹琴我听见了。嗯,还行。”滕佳的父亲清了清嗓子,说:“那你去留学,什么时候回来啊?”

    “顺利的话应该是两年毕业,之后可能再留一段时间找找演出机会。”程驰照实说。

    “那你打算让滕佳怎么办?”

    “我们聊过这事儿。这期间肯定会找机会多见面,我们也都会尽量为对方努力,其他的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她父亲语气加重了些。

    滕佳的妈妈拍了一下自己的丈夫,缓声说:“以后的事谁也讲不好,你说的我理解。个人前程很重要,也不能叫你为了滕佳放弃你的机会。现在年轻人谈恋爱不像我们那个时候,我晓得的。她爸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好好对滕佳。”

    “这是当然。你们放心,我对她是认真的。”程驰诚恳地说。

    “好了,孩子自己的事你就别干涉太多了。”滕佳爷爷对她爸说,“我看小程蛮懂事的,不是乱来的人。时间也不早了,让他回去休息吧。”

    他说完,三个人都站了起来,剩下滕佳父亲一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头。

    茶室的门一开,门口的滕佳退了几步,慌张地笑了一下,问:“聊完了?”

    她爷爷抚了抚她的头,说:“就随便聊几句。赶紧送人家回去吧。”

    “这么点路,送什么送?”她爸爸闷着声说。

    纪云生笑着站起来,“滕伯伯就别担心了,这是我室友我了解,我信任他。”

    滕佳父亲讶异地看了眼纪云生,奶奶赶紧接着说:“就是嘛。云生都说信任,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学校里面还有他帮你看着呢。”

    滕佳父亲想了想,脸色缓了许多,拍了拍程驰的肩,又转身进茶室里去了。

    回纪云生家的路上,两个人插着口袋走着。程驰突然问:“你真信任我?”

    “你会让你不信任的人住你家么?”纪云生反问。

    程驰笑了笑,“刚才谢了,难得从你这儿听到什么好话。”

    “我说话在她家还挺管用的,要不要贿赂我一下?”

    程驰哼了一声,“我有什么能贿赂你的?”

    “你琴谱比我多。”纪云生说。

    “这好说,随便用。”程驰爽快地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笑了一下,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一些你以为你不喜欢不需要的,可能只是你没意识到而已,就像钢琴一样。”

    “你想说什么?”纪云生抬眼看他。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很多事你可以重新想想。有时候人主观地抗拒什么东西,才会让它越来越远。其实有的事跟你以为的不一样。”程驰说。

    纪云生低下头没说话,他一直以固有的眼光去看待所有事情。的确,这一年多他发现他的主观印象并不太可靠,比如他对钢琴的看法,对朋友的看法,对程驰的看法。

    可对他来说,这种改观总需要一个契机。

    他不知道程驰指的是什么,也不想问。也许他的生活中有很多事都与他想的不一样,但他并没有多少动力去主动打破这些看法。

    该发生的会在适当的时机发生,他向来是等待生活给他的际遇,再去考虑要不要接受。至少现在,没有什么事是他想改变的。

    到家了,他打开了门,不再想这些。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音乐:

    etudes d'execution transcendante, s.139: no.5 feux follets in b-flat major, allegretto程驰版本参考 jacques miroe

    第67章 纪云生家的日子

    程驰住在纪云生家的这段日子十分平常。有法语课的几天一起去上课,没课的日子早上程驰练琴,等程驰去打工了便换纪云生练。

    说是假期,其实休息的时间不比在学校多,两人的交流也反而更少。

    纪云生倒没那么大压力,他现在上法语课完全是为了凑课时。更累的还是程驰,上完课得抽时间复习不说,假期里在琴行带的学生多,有几个艺考生还要单独辅导。好几次他从餐厅回来想歇一会儿再去洗澡,结果直接躺在床上睡着了。

    滕佳三天两头带着妈妈做的点心往这边跑。名义上是给他们送吃的,但每次来程驰都在弹琴,而纪云生躲到自己卧室里看书,点心基本上都是被她自己吃完了。

    这天早上没有课,纪云生前一晚深夜才睡。滕佳一家人去了苏州,他想着这清静的一天,睡得格外好。

    当他起床时已经快十点,家里安安静静。洗漱完下楼,他看了眼客房,门敞着,被子已经叠好。仔细听家里确实没什么动静,他猜程驰可能是出门了。

    正准备烤面包,他突然发现蒸锅里有一碗虾仁蒸蛋,摸了一下碗边,还温着。

    这段时间滕佳时常送早餐,他已经告诉过阿姨早上不用来。虽然疑惑,他还是把蒸蛋拿了出来。

    吃完了早餐,他把碗放进水槽,端着茶杯上了楼。一开书房门,发现程驰正坐在角落里翻着书。

    虽然这两周已经习惯了家里有人,这么毫无准备地看见屋子里悄无声息坐着个人,还是让纪云生受到了惊吓。他下意识地一退,茶水晃了出来,差点洒在手上。

    程驰听到动静已经抬起头,见这情景放下了书,顺手在旁边抽了张纸巾走了过去,问道:“没烫着吧?”

    纪云生摇了摇头,说:“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程驰蹲下把地板上的水擦干,答道:“你不是还睡着么。”

    纪云生眯着眼睛走向书桌,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那本《黑暗森林》,问:“第一本你看过了?”

    “去年看的。这本看到一半一直没时间看完。”程驰把纸扔进垃圾筒,走了回去,“我还挺喜欢章北海的,我猜他醒了之后应该会干点什么大动作。”

    “哦,他死了。”

    程驰瞪着眼睛看了纪云生两秒,咬牙说:“我还没看到那儿。”

    “我知道啊。”纪云生若无其事。

    程驰不知他是真不懂还是故意的,看他也没什么反应,无奈地做了个深呼吸,坐到了钢琴前。

    他单手弹起“蚂蚁上树”,又抬头看了眼正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的纪云生,问道:“如果你是《三体》里的人物,你觉得你会是谁?”

    “普通民众里的一个,混吃等死自己过完一生,也不用看见末日。”纪云生说。

    “我还以为你会是伊文斯。”

    “为什么?”

    “你看起来对人类没什么感情。”

    “所以我不是他。仇恨到了一定地步才会想毁灭人类社会,我最多只是不关心,不想左右谁的命运。”

    “那你可能更像罗辑。自以为什么都不在乎,遇到想保护的人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