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安掩了门跟上来,纪云生又踱了几步,抬头问道:“你跟奚敏到底…”

    他停下了,不知要怎样问,赵长安却已经明白了,平静地说:“哦,我是打算追她。”

    “打算?”

    “反正你不是拒绝了么?我还挺喜欢她的。”赵长安说。

    纪云生又沉默了。

    是他拒绝的没错,奚敏也说了不会再多想,按理来说他不该来过问什么。他又想起滕佳说奚敏已经不喜欢他了,人的感情真就能变得那么快么?

    赵长安见他半天不说话,开口道:“本来我追不追也不需要你同意,不过好歹都是朋友,她以前也喜欢过你…”

    这个“以前”说得特别重,纪云生觉得有点刺耳。

    “你要是真不喜欢她,那我就动手了。”

    赵长安盯着他,他没有回应。

    他真的有爱人的能力吗?与父亲的关系虽已缓和,但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未来都不可知,他仍是害怕。

    赵长安抬了一下唇角,转身朝宿舍走去。

    “我喜欢她。”纪云生突然说道。

    赵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走回了宿舍。纪云生站在那里发着呆,直到赵长安关上了门,他才拖着步子走下楼去。

    刚到一楼,程驰搭着条毛巾回来了,一见他便问:“怎么样?”

    “他说想追她。”纪云生闷声说。

    “哦,追呗。你不想跟她在一起还不让别人追了?”

    程驰的语气有点欠,纪云生瞪了他一眼,又问道:“追女生要怎么追啊?”

    “我又没追过我怎么知道。”程驰说,“你自己错过了简单模式,就自己琢磨呗。”

    纪云生想现在就去找奚敏,想告诉她,他改主意了,他想跟她在一起。

    可是如果,奚敏真的已经不喜欢他了,他该怎么做?他学了那么多有用没用的东西,但从来没人教过他感情该怎么处理。他甚至有冲动想打个电话给父亲,问问他当年是怎么追的妈妈。

    他看了眼时间,最终什么也没做,爬上床辗转不眠。

    次日早上,纪云生头一次翘了课。他睡着时天都快亮了,醒来已经是中午。手机里有程驰发来的消息。

    一条:“赶紧来,点名了。”

    接着一条:“算了,给你请假了。”

    他正想回复,又一条消息进来,是奚敏:“长安说晚上临时有事,你还有空上课吗?”

    笑容在他未察觉时已爬上眉梢,他心里如此时照进屋里的阳光一样满是喜悦。

    “有。”他简短地回复完,跳下了床。

    下午宋家平叫他和程驰过去问他们是否报名今年的交流赛时,他难得的有兴致,填完报名表便催着程驰去准备预赛视频。

    他作为去年的冠军不需要参加预赛,便只盯着程驰挑刺。

    “这么长一首夜曲不怕评审听睡着了么?”

    程驰换了首肖练。

    “你现在弹《革命》,到时候决赛还没预赛弹得好。”

    程驰又换了首肖邦圆舞曲。

    “你是不是只会弹肖邦啊?”

    “爱听听不听滚。”程驰忍无可忍。

    纪云生站了起来,“敢不敢玩个有意思的?我弹肖邦,你弹巴赫。”

    “有什么不敢?这么着吧,你决赛弹《冬风》,你给我指一首。”

    “849。”

    程驰缓缓转过头,“你整我?”

    “不就五个声部么,怕了?”

    程驰抱起手臂陷入了长达一个世纪的沉思,然后举起一根食指,“就它了,但你《冬风》要是弹不进3分45你拿第几都算你输。”

    “行。”

    这回答过于爽快,程驰怀疑起来,“你之前弹4分钟该不是跟我装吧?”

    “我有那么无聊么?还有两个月,做点取舍练练速度问题不大。”

    看着纪云生轻松的表情,程驰有种砍价没砍到位的感觉。

    *

    奚敏从图书馆出来时刚六点,学校的广播里正是纪云生的声音。这些日子她已经刻意不去听,但今天她走下台阶便听到一句“here i love you.”于是停下了脚步。

    纪云生甚少念情诗,今天这首格外温柔:the moon turns its clockwork dream.

    the est stars look at me with your eyes.

    and as i love you, the pines in the wind.

    want to sing your name with their leaves of wire.

    奚敏微笑一下,垂下了眼。无论他说着多么动人的情话,只要不是对她说的就全无意义。经过这些日子她接受了也坦然了,他对她依然好,似乎也没有预想的那么难熬。

    在此之前紧张的、暗涌的喜欢,在他那句“不想牵挂谁也不想耽误谁”之后,化为了平静溪流。

    她不知道这溪水有多长,就这么静静淌着,也许有一天自然便到了尽头。

    晚饭过后,她洗完澡拿了乐谱便去了琴房。里面的弹奏还没结束,她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

    他们在练新曲子了,是那部拉赫组曲的第二首《爱之夜》。

    虽说放弃了,她还是无法不关注他,听到他们弹《船歌》便回去把整部曲子听了一遍。

    她喜欢这首,爱意清澈,夜色浓重,爱意投入到夜色里,夜色晕染了爱意。

    他们应该还只是在各自视奏,刚能弹下来的阶段,但已经基本合上了旋律。她如果能做到像程驰那样该多好,就不需要等到学期末才能开始合奏了。

    琴声停了下来,她推开门。程驰一见她便起了身,朝她笑了一下背起包出来了。

    与程驰的那点纠葛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他现在看起来完全放下了,而她还需要多久才能放下纪云生呢?

    她走进去,纪云生并没有站起来,而是往右挪了一些。

    “练了那么久,试试合奏前两分钟吧。”他背对着她说。

    “不是说慢慢来吗?”她坐下来,问道。

    他紧盯着琴键,“好像太慢了。”

    奚敏没再多说,打开了节拍器。由她开始,这一小段他们练过半小时,纪云生的加入很融洽。没再练过的部分她已经弹得很熟悉,他紧紧跟着,也意外地和谐。

    “跟你合作好像都不用担心什么,你一定合得上。”奚敏笑道。

    话音刚落,纪云生的手指触到了她的手背,紧接着整只手将她的手握住了。她手背的滚烫瞬时沿着手臂传向了全身,胸口烧得喉咙发干。琴声停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音乐:

    suite no.1 for 2 pianos, op.5:2. oh night, oh love版本参考 vladimir ashkenazy/andre previn

    第83章 恒星与星云

    琴房里很安静,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似乎盖过了外面的琴声。

    “我刚决定放下你。”奚敏整了整情绪,艰难地说。

    “在所有我不敢尝试的事情里,喜欢你是我最无法控制的一件。抱歉,是不是太晚了?”

    “你说了不想牵挂谁也不想耽误谁。”

    “我不想。”纪云生说。

    奚敏的手缩了一下,却被他紧紧握着。

    “但我没法不牵挂你,只好尽力不耽误你。”

    奚敏没说话,纪云生慢慢松了手。

    时间漫长寂静,像不存在一样。奚敏的脑中思绪纠缠如蛛网,她原本如此渴望,真到了这一刻却更加困扰了。就快要收拾好的心再被他扰乱,如果他尽力也做不到,她又需要多少时间来平复?

    纪云生转过头看她,她突然心慌得厉害,抓起地上的包离开了这间钢琴教室。

    纪云生久久坐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手指下意识地弹奏起一首降b小调赋格,与他指定给程驰的那首一样,五声部。这首也很安静,像屏息凝神的一个轻柔拥抱。

    他从来不怀疑自己的大脑,他可以像别人对待单音旋律一样自如处理五声部,他能随时回忆起十多年前的细节,他读书过目不忘,他很容易理解艰深的逻辑与悖论。

    在遇到奚敏之前,他从未觉得世上有什么真正繁复的事。

    *

    从窗外看,家里没有亮灯。刚一转动钥匙,纪云生听见里面有脚步声。打开门,父亲拿着一瓶酒,看样子刚从楼下上来,一见他,有点诧异。

    “你怎么回来了?”

    纪云生没答话,反问道:“你怎么不开灯?”

    “一个人在家,不爱开灯。”父亲随手把过道的灯打开,走进厨房,又问他:“喝点吗?”

    “好。”

    距上一次两个人一起坐在客厅沙发上已经快过了四年,那是他们对于高考志愿的一次简短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