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结束,纪云生看了眼身后围观的人,站起身窃笑着拉了程驰离开。

    黄若仪收起手机问道:“你不是不喜欢德沃夏克么?”

    纪云生一指程驰,“这人喜欢虐琴。”

    “这多爽,在你家我可不敢这么砸。”

    “砸就砸吧我又没让你赔,那么结实的琴你真能砸坏了算你厉害。”

    程驰挑起眉,“有你这话我真砸了啊。”

    “诶,程驰。”黄若仪说道,“一直听说你《鬼火》弹得特别好,给姐秀一个呗。”

    “小意思,回去弹给你听。”

    “真弹得好不挑地儿,敢不敢在这儿弹?”黄若仪冲他一笑。

    “我靠。”程驰转身就往回走,“你俩真是一家人,一个比一个爱挑事儿。”

    刚才围观的人还没走远,见他回来又围拢了过来,不少人都拿起了手机。

    纪云生靠在琴旁边,贱兮兮笑道:“紧张不?”

    “谁紧张谁是孙子,你给我退后。”

    纪云生退到台边看着程驰,几秒之后便听身后的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叹。

    程驰似周边无人,注意力全在琴上。琴键的跳跃轻快,重音利落,速度和状态一如初入学那场演出,颗粒性和层次感却远胜当年。

    他站起来时身后爆发出一片掌声,他朝他们微笑了一下,走了下来。纪云生已经许久没见到这样神采飞扬的他。

    “真不是吹的啊哥们儿。”黄若仪拍了拍他的肩,“今儿等车的人不花钱听了场殿堂级演出。”

    “得您一句夸可真不容易。”程驰说。

    “该夸就得夸,你这反正我俩是做不到。”

    黄若仪说完与纪云生对视一眼,他看着程驰面上隐隐的骄傲,一左一右揽着他们走出了车站。

    *

    奚敏和滕佳的父母坐在一起,周边似乎全是情侣。她尽量不去看他们,但还是觉得有点孤单。

    白夜乐队唱了他们的同名歌曲。滕佳在台上十分耀眼,虽还是小女孩模样,唱歌的样子已经不再稚嫩了。今天赵长安没有把头发扎起来,披在肩上,倒比平时的样子显得不羁。

    现场版的间奏被改短了些,当赵长安换成大提琴、邵乐换到钢琴时,奚敏身边的人议论起来。

    “我之前还以为是装装样子呢。”

    “他们真的是南音的。”

    “其实我觉得大提琴比贝司帅哎。”

    奚敏抿嘴笑起来。

    新年的钟声敲响,她的手机随之震了一下。她遮着光拿出来看,信息来自daniel lu。

    他还是不会打中文,便打了一行拼音:“uo de shijian yijing daole, xinnian kuaile.”

    她笑了一下,也用拼音回道:“xin nian kuai le.”

    晚会在零点之后结束,她在后门等了半个多小时,他们终于出来了。

    滕佳跟父母道了个别,拉着她上车,问道:“我今天表现还好吧?”

    “特别好,我看到好多你的粉丝。”

    滕佳回头看了一眼,窃窃地笑,“要是小姑娘说不定是看师哥和邵乐的。”

    “喂,也有人看我的好吧?”汤禹舜说。

    “你猫在后面谁看得见你啊。”

    奚敏也回过头,“邵乐今天蛮帅的哦。”

    “师姐能说帅那可能是真的帅。”邵乐笑道。

    赵长安递了一包暖宝宝给奚敏,滕佳瞪着他,“你不是说没有了吗?”

    “你已经贴了一身了,我怕你在台上掉出来。”赵长安说。

    “我裙子那么薄!冻死我了。”滕佳捂着羽绒服,嘴唇仍有点发紫。

    “你裙子底下不是穿了秋裤么?”汤禹舜揶揄道。

    “那有什么用?还是冷啊,下次我也要穿西装。”

    奚敏把包装拆开来,递给滕佳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捂着手。

    车堵在路上不动,滕佳打了个哈欠,靠在窗上闭了眼。奚敏望着窗外,那些光点突然模糊。她并不难过,只是这样团聚的时候,总是容易想到缺憾。

    *

    此时的巴黎是下午六点五十,厨房内两个人在灶台前忙活,一个人坐在餐桌边看。

    黄若仪本来说让他们俩都歇着,今天她掌勺。程驰始终过意不去,说了句两个人能快点,便与她一起准备晚餐。

    黄若仪看着程驰开生蚝,指了一下身后道:“今天过节就算了,平时少让他吃,他胃不好。”

    程驰忍不住笑,“你跟养儿子似的。”

    “我要有一这么拧巴的儿子早给丫扔了。”

    “那你还喜欢他。”

    “除了性格怪点儿别的还凑合。”

    纪云生看着他们,“你们当我是贝多芬啊?”

    “自己人才当面儿骂你,别人我还不稀得说呢。你回屋去吧,跟这儿碍事儿。”黄若仪不耐烦地挥挥手。

    纪云生懒懒起身,程驰听见客厅那头的关门声,说道:“这么跟他说话他都不呛你,也就你了。”

    “他跟我说了珍妮的事儿。”黄若仪说,“珍妮也跟我聊过。”

    程驰一愣,低低嗯了一声。

    “其实她吧,本来是想选你的,没想到你先知道了。她后来想找你,但是又不好意思再说什么。”黄若仪往烤盘上碾着胡椒,厨房里漫起一股辛香的气味。

    “没什么好说的。”程驰说,“我接受不了这种事儿。”

    “行吧,那当我没说。就是想告诉你她其实挺喜欢你的。橄榄油递我一下。”

    程驰把手边的瓶子递过去,“我自己都没觉得。她天天说我这不好那不好的,也不知道喜欢我什么。”

    “她也不是嫌你不好,我估计她高中那会儿就对你有点儿意思,结果你没啥行动。她可能还是把你当小孩儿,希望你能再好点儿。”黄若仪够了一下顶上的格子,“你们家锡纸放得也太高了吧。”

    程驰挤完柠檬擦了擦手,把锡纸拿了下来,“那也不带见天儿打击人的,搞得我都怀疑我是不是真那么差。”

    “被人说几句就开始自我怀疑了?姐眼里没别人,认识纪云生之前我在国内可就认你一个。”黄若仪把烤盘放进烤箱,调着温度。

    “这不是不在国内了么。身边一个个这奖那奖的,她那德国人还是柏林艺大演奏博士,我算什么?”程驰打开炖锅看了一眼,又挤了点番茄酱进去,关小了火。

    黄若仪靠在窗边点了根烟看着程驰,“我前前后后在德国待了四年多,欧洲这比赛那演出没少参加,你在这里边儿真不算差的。我师兄是弹得挺好,但你也没必要觉得自个儿不好,真让珍妮听她也不见得能听出多大差别。你这完全就是pua ptsd。”

    “p啥?”程驰眯起眼睛。

    “特简单一逻辑。她被我师兄打击得没信心了正好碰上一把她当女神的小师弟,为了给自己长点儿面子就来打击你,你还真往心里去了。钢琴的事儿你听她的干嘛?”

    程驰沉默着,盯着炉火发呆。

    黄若仪又道:“别的不提,光李斯特,我跟纪云生这辈子都弹不成你这样。这儿没外人,他这怪脾气又没啥追求,你将来的可能性比他大多了。说句实话,你当初因为那教授喜欢纪云生就放弃巴黎院就是个错误决定。”

    程驰回过神,“他也劝过我同时申两所。但我这人特别怕被拒绝,没把握的事儿不敢做。我以前真不这样,可能人越大越容易瞻前顾后。”

    “人呢,有时候往上够一够,说不定就发现上限比你想象得高很多。”

    黄若仪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补了一句:“你俩都是。”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音乐:

    12 etudes d'execution transcendante s.139:no.5 feux follets程驰版本参考 evgeny kissin

    第122章 跨年夜

    窗外已是万家灯火。烤箱叮的一声,站在窗口的黄若仪转过身去拿手套。

    “你去叫他吧,我来弄。”程驰说。

    黄若仪戴上手套打开烤箱,稍提了声音说道:“纪云生,吃饭了。”

    程驰听见开门的声音,笑道:“你刚才把他支走有意义么?”

    “就那么个意思,他人不在这儿就行。”黄若仪拿牙签戳了一下鸡肉,端盘上桌,“我不切了啊,一会儿撕着吃吧。”

    纪云生坐下来看了眼烤盘,“我不吃胡萝卜。”

    “你不吃我要吃,里面还有土豆。”黄若仪打开酒柜,“sauvignon还是chardonnay?”

    “冰箱有一瓶喝了一半的riesling.”纪云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