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刚练完那首贝多芬奏鸣曲的第三乐章,打算今天继续赋格。可能是前段时间一直在弹巴赫,久不弹这么跳脱,开头的手感总也不对。

    他停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像从前一样拿半音练习曲顺顺手。已经很长时间没弹过肖邦,练了几个月巴赫再来弹肖练,他有种亲人重逢的感觉。

    站在书架前的纪云生突然开口道:“你怎么不参加肖赛?”

    程驰扳了扳手指,又弹起了《圣咏》,“这不你去了么。”

    “你现在该不是连肖邦都不敢跟我比了吧?”

    “老子怕个毛。”程驰中断了弹奏,“我现在比较想赢莱比锡。”

    纪云生抽出一本狄更斯坐到了沙发上,刚打开书,又抬头看向程驰,“我一直没太明白。你不打算原谅许珍妮,她又在你和morgenstern之间选了你,你还较这个劲干什么?”

    程驰敲了几下琴键,仰起头叹了口气,“挺复杂的。”

    他走到厨房把酒拿了过来,在沙发上坐下,问道:“你到现在只喜欢过奚敏一个人吧?”

    纪云生坦然嗯了一声。

    “那你可能很难懂。”

    纪云生放下书,“你说说看。”

    程驰倒了半杯酒,喝了一大口,沉默半晌说道:“其实有段时间我在尝试想明白人的感情之间到底有没有明确的分界线。刚跟珍妮在一起的时候我很矛盾,你知道的。我一直没放下滕佳,但是她已经不喜欢我了。珍妮吧……那会儿觉得反正我得忘了滕佳,如果下一个是她其实挺好的。”

    “你跟她在一起就为了忘掉滕佳?”

    “不能这么说。我喜欢她也是认真的,毕竟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知道她出轨的时候我是生气,但后来换位去想,如果是滕佳回头找我我会怎么样。”

    他停顿了很久,纪云生问道:“怎么样?”

    他摇了摇头,“我真不知道。所以我也没那么怪她,都是普通人而已,道德感和自制力有时候就是敌不过感情。我没法再接受她,但你要说我因为这事儿就能马上不喜欢了我也做不到。其实我到现在心里都过不去,可能你会觉得我太介意了……”

    “没有。”纪云生说。

    “她说她很喜欢我,但我一直有种感觉,我俩可能是一样的。她更喜欢的不是我,选我只是因为她也容不下背叛。”

    “那她自己还背叛你。”

    “人都是这样的。谁不讨厌被欺骗?但是谁没说过谎?她喜欢的是我喜欢她的样子,我从来没觉得她有多喜欢我。我知道我已经不会再跟她有什么了,我只是需要一件事来结束我的感情。告诉她我比她想象中好,告诉她我真的喜欢过她,但是到此为止了。”

    “那你拿什么来结束你和滕佳?”

    程驰又沉默了很久,“耗着吧,时间久了耗得我累了,可能就能忘了。”

    *

    滕佳在凌晨五点突然惊醒,感觉到脚冰凉,这才发现自己抱着被子,脚伸到了外面。

    她缩回被子里,看了眼时间,刚放下手机又拿了起来。屏幕上的日期是3月24日,她和程驰分手一年了。当她已经不再每天想到他,时间竟过了这么久。

    下床拨开窗帘看了一眼,天还黑得像深夜。她喝了口水,又躺回床上,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午饭过后妈妈送她回到了乐队住的公寓,为她收拾完房间便离开了。

    汤禹舜像是听着动静似的,她妈妈刚走就过来敲门,塞给她一包蛋黄酥。他身后的邵乐对她微笑一下,默默跟着进了门。

    两个月没见,邵乐瘦了许多,头发也长了些。那天视频之后他们没再单独联系过,滕佳突然感到有点生疏。

    汤禹舜看了一圈她空前整洁的屋子,说道:“你这儿能保持几天啊?”

    “反正比你久。”滕佳回嘴。

    “嘿,你们不在我那儿吃饭我收拾可干净了。”

    “那今儿涮个火锅吧。”邵乐说了他进屋之后的第一句话。话音未落,汤禹舜一拍他的头,“你丫放风第一天就等不及把我屋造一通是吧?”

    邵乐立刻回了他一巴掌,“您那猪圈爷还愿意进去是抬举你。”

    他仗着鼓手的蛮劲儿摁住邵乐,却又被狠狠踩了一脚,发出一声哀嚎。

    这一闹,生疏感消失了。滕佳边笑边坐到床上开始看手机,“牛肉点六份吧?丸子吃不吃?”

    “行啊。有没有龙虾丸?我昨儿看别人吃播,想一天了。”汤禹舜放开邵乐凑到她旁边说。

    敲门声又响起来。滕佳把手机扔给他,自己跑去开门,一见赵长安就抱了上去,“师哥!”

    “你当心走廊有摄像头,别回头我俩又传绯闻。”赵长安拍着她的头说。

    滕佳放开他,笑嘻嘻地走进来。

    汤禹舜说:“就是啊,监控都看着呢,你区别对待。我俩还给你带了吃的,结果你就抱老赵一人,有问题。”

    “我看是你脑子有问题。”滕佳拿回手机,“你点这么多吃得完么?师哥还没点呢。”

    “我随意。”赵长安说,“说几个事儿。有两本杂志联系我们,《music fun》的团队概念片加专访我已经接了,《名利场》想单独拍你。”

    滕佳指了一下自己,问道:“为什么单独拍我?”

    “他们想找四个名门出身的女艺人一起拍一个专题,30、40、50的三个人已经定了,20岁想找你。”

    “我们是一个团队,再说我干嘛要拼出身啊?”

    “我建议你拍。宣传你就是宣传整个团队,我们本来就是商业乐队,用不着假清高。你的出身现在谁不知道?你利不利用别人都会觉得你拼出身,不如好好利用。”

    滕佳沉吟片刻,点了头。

    “还有个事儿。有个音乐竞技类综艺正在策划阶段,大概六月底开录。节目方找雁姐聊过,如果我们上的话可能作为首发。我个人觉得机会不错,但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能上综艺有啥不愿意的?”汤禹舜说。

    “节目会让年轻的流行音乐人和古典音乐人组队合作。我大致了解了一下,古典乐那边好像找了我们学校钢琴系主任宋家平推荐人。我怕……”赵长安看了滕佳一眼。

    “我不怕。”滕佳说。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音乐:

    piano sonata no.28 in a, op.101:4. geschwind, doch nicht zu sehr und mit entschlossen- heit (allegro)

    版本参考 daniel barenboim12 etudes, op.10:no.2. in a minor “chromatique”

    程驰版本参考 maurizio pollini12 etudes, op.10:no. 1. in c程驰版本参考 maurizio pollini

    第132章 平静下的焦灼

    四月天春暖花开,武汉重启,纽约的疫情却愈演愈烈。

    奚敏已经许久没出过门,就在那扇小窗前目睹了整个春天。早春的嫩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一点点长大,楼下的树在复活节的周末已经枝繁叶茂。可是路上门前仍然空荡荡,无声无息地传递着这个春天的悲哀。

    jeremy和daniel几乎是她与外界唯一真实的交流。这天早上daniel是一个人来的,为她带了一包蔬菜。

    奚敏正要为他泡茶,他摆手谢绝,说道:“我想你应该回中国。”

    她有点惊讶,却也没说什么,这几天她也在考虑这件事。

    “美国的解决问题很失望,我听说他们准备取消航班。现在中国更安全,你应该回去如果有可能。”

    “嗯,我会考虑。”

    “ok,我走了。”daniel走到门口,又回头叫道:“奚敏。”

    “嗯?”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说道:“没事,给我打电话如果你需要帮助。”

    奚敏点了点头。

    daniel离开后她立刻开始看机票。现在航班很少,最近的一趟是月底,票价将近四万。她试着点击购票按钮,显示无法购买。又换了另一家网站,航班更晚也更贵,依然无法购买。

    她焦灼起来。

    这些日子她在网上看到过留学生抱怨机票难买,许多网友的言论也非常不友好:“自己要跑到国外去现在回不来怪谁?”

    她不想抱怨,却觉得十分无助。每次父母来电话她都会说“一切都好”。原本确实还好,除了不能出门,在屋子里待着其实没有感到外面的世界在发生什么。可现在当她发现想回家却回不去时,突然觉得家特别遥远。

    妈妈在此时打来电话,问她这两天怎么样。原本还只是焦虑,一听见妈妈的声音,奚敏鼻子一酸,哽咽道:“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