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会儿,侍者拿了一罐黄油放到他桌上。之后整个午餐时间他想到这个情景便笑一阵。

    伦敦比巴黎干净整齐得多。很久之前黄若仪说德国更适合他,来之前教授也说伦敦更适合他,但他还是喜欢巴黎。黄若仪与他更熟悉之后改了口,说他的沉默严谨完全是假象,随性散漫才是他。

    同样是灰扑扑的冬天,海德公园精心修剪的草坪就显得比杜乐丽无趣。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喜不喜欢秩序,有时希望凡事有轨道,有时又宁愿看着一切乱糟糟。理论上人的性格都是由环境造就,但这两年他常常会觉得被压抑了许久的那个自己仿佛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他跟程驰聊过这事,程驰的反应是:“你该不会有多重人格吧?”

    他真的思考过这种可能性,不过很快就做了否定判断。他在感到特别安心的时候才会有不同的状态,更具体一点,他目前只在程驰面前才会变成另一个人。

    回到肯辛顿街,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减少了一半。他关上酒店的窗,世界难得这么安静。洗完澡十点多,他关灯躺在床上看了会儿电视,不知不觉睡着了。

    似乎睡了没多久,手机在床头嗡嗡地震了起来。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手机啪地一下掉在了地毯上,他彻底醒了。

    他捡起手机喂了一声,电话那端的程驰说道:“生日快乐啊。”

    “才十一点。”他看了眼时间摘下手表放在了床头。

    “你将就着巴黎时间吧,我撑不到一点了。”

    “我都睡着了你打什么电话?”

    “你到底是嫌早还是嫌晚?滕佳都没你作。”程驰打了个哈欠。

    “嗯。”纪云生躺回枕头上,眯上眼睛说,“谢了,赶紧睡吧。”

    他挂了电话上了个闹钟,把手机搁回了床头柜,摘下眼镜刚要关电视,突然听见一句:“you have to have a little faith in people.”

    他抬起头,画面里模模糊糊的一张男人的脸看不真切。但他记得那句台词出自《曼哈顿》,这男人想必是伍迪艾伦。

    郭靖曾经在配乐课上放过电影的一个片段,作家与恋人在深夜纽约空荡的街头遛狗,背景音乐是《someone to watch over me》。那时奚敏曾说这个场景很浪漫。

    他关上了电视。

    *

    中午可能是纽约人最匆忙的时候,匆忙地吃一顿午餐,再匆忙地赶回公司上班。奚敏出门太早,此时在街上走着,与其他人相比显得特别慢。

    迟欢给她开门时手上还拿着三明治,说了句“等一会儿”,囫囵把剩下的食物塞进嘴里,倒了两杯咖啡走进书房。

    奚敏拿出电脑和midi键盘,迟欢掂了掂她的包,问道:“背这么多东西过来沉不沉?”

    “还行。”

    迟欢打开笔记本坐下,朝她抬了一下眉,“开始吧。”

    一共七段音乐,有四段需要修改,一处迟欢认为没有必要。但她说话简洁明了,奚敏并未觉得改动是件麻烦的事情。

    到了接近五点,音乐与画面的结合已经初见雏形。迟欢拍了板,让她等通知录音。

    奚敏站起来收拾着电脑,迟欢进房间拎了件外套出来,“你家离学校近吗?我正好去格林威治那边。”

    “我住布鲁克林。”

    “哦。”迟欢穿上外套拿起手机,“你晚上有事儿吗?”

    奚敏怔了一下,“没有。”

    “今儿冬至我去朋友家包饺子,没事的话一块儿吧,晚了我送你回去。”

    奚敏看了手机,21号。她想到,巴黎现在已经是22号了。

    “怎么说?你这包怪沉的。”迟欢看着她。

    “好啊。”

    奚敏来纽约这么久从没去过别人家里,第一次竟是跟着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去她的朋友家。她答应了才觉得有点冒失,但迟欢已经拿上钥匙出门了,她想不出反悔的借口,只得跟了上去。

    晚高峰时间,出租车堵在麦迪逊广场附近。迟欢从手机上抬起头,让司机等会儿从公园大道走。

    奚敏看了她一眼,“网上说您住在la,您对纽约也这么熟啊。”

    “我之前在哥大读研,毕业才去的la。”迟欢收起手机,“你也是跨专业考的研吧?”

    “嗯,我本科读的声乐。您本来是导演吧?怎么改行了?”

    “不算改行,这不还在拍么,人又不是只能做一件事儿。听郭靖说你歌唱得挺好的,以后不唱了?”

    “有机会的话应该还会唱吧。”

    奚敏说。她自己也琢磨过,学了那么多年的声乐彻底丢下好像有点可惜,但在她的概念里职业是非此即彼的选择。如今听迟欢这么说,她有点动摇。

    “挺好。”迟欢说,“你们学校这几年出了不少人啊,今年肖赛冠军也是南音的吧?”

    奚敏心里咯噔一下,表面平静道:“嗯,跟我一届的。”

    但迟欢只是随意一问,点了点头看向了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又问道:“毕业打算回国还是留在这儿?”

    “看能找到哪里的工作吧,城市不重要。”

    迟欢露出难得的笑容,“总有那么几个瞬间你会觉得城市挺重要的,一个城市的气质跟你合不合适决定你在这儿过得舒不舒坦。环境对人的影响真的不小。”

    “可能我去过的地方少吧,我不知道哪里最适合我。”

    “不用急着决定,该知道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迟欢说完又转向了窗外。

    *

    抵达海口时,程驰的感觉像是突然换了季。从巴黎凛冽的寒风中到了沿海的亚热带,他倒有些不习惯。

    纪云生明天早上才到,滕佳要赶两场演出,此时正在北京录制。他一个人走了遍台之后无所事事,便在酒店附近闲逛。夜晚的海风带着湿漉漉的海水气味,让他有点想家。

    这次纪云生没太多时间与他练新曲,两人还是选了那首圆舞曲。大三那年的五月,现在想来他们几个人最想回到的时光也许就是那时。

    他唯独后悔那次没有带滕佳回家。漫长的折磨终于过去,演出结束他便要先回家一趟,再带父母一起去江南见滕佳。

    时钟走过零点时他已经几乎要睡着了,走到阳台点了根烟,撑着眼皮等滕佳的消息。

    过了一个多小时,她终于拨了视频过来,看起来也是一脸倦意,“明天七点就要飞,师哥说最多只能睡四个小时,我都不想卸妆了。”

    “怎么那么早啊?”他说。

    “彩排。我昨天晚上来大姨妈了,今天腰特别酸。”

    她没精打采的脸让他一阵心疼,“小可怜。有没有红糖?”

    “邵乐下午买了红糖姜水,没什么用,舞台上冷死了。”

    “抱抱。那你赶紧睡吧,休息好了可能好点儿。”

    “嗯。”滕佳对着镜头挥了挥手,说了晚安。

    程驰放下手机躺到床上,想了想又给邵乐发了条信息:“她这几天不舒服,劳烦你多照顾一下,谢了。”

    过了一会儿邵乐回复他:“应该的。”

    他看着这三个字,心情有点复杂。

    最应该照顾滕佳的人是他,可他常常不能在她身边。他无法把邵乐当作她普通的朋友或同事,虽然不确定他们之间究竟是否发生过什么,心里总还是有点别扭。然而他也知道,在她身边的所有人里,邵乐必定是对她最上心的。

    夜深才入眠,这一觉睡到了九点多。

    滕佳刚下飞机,跟他报备了一句便又没了消息。纪云生转机的航班晚点了,几乎是与他的外卖同时到的。

    他看着拖箱子进门的纪云生,问道:“你要不要吃点儿?”

    纪云生没精打采地摇摇头,把箱子往墙边一推,整个人仰倒在床上。

    “没睡好?”

    “出发叫我。”纪云生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

    刚结束彩排,滕佳吃了颗止疼药,裹着羽绒服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蜷了起来。

    赵长安问她要不要回酒店睡会儿,她懒得挪,也不是真的想睡,只是觉得乏力。半梦半醒间门关了又开,有人低声说话,听不真切。

    再睁眼时她看见邵乐坐在旁边,一见她醒来便递上保温杯,“红枣茶。”

    她看了看手表,“你一直在这里啊?”

    “嗯。”邵乐低头给她倒水,“程驰让我照顾好你。”

    滕佳浅浅笑着。

    躺了三个小时,她觉得精神好多了。刚喝了点热茶,助理进来叫他们去化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