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多男少女,算来,也相配。

    只是相配的,往往不得配。

    我微微失笑。

    身前不远,小小一池,映着天空,碧蓝清澈,白云如絮。

    已经多久了,我都快忘了这般的蓝与白。

    莫看璀儿纤纤弱弱,一旦操弦,便是中正平和的大气。

    她的琴极好。

    好到我贪了不少杯,筵散之时,竟然有了几分醺醺然。

    “你醉了。”

    “没。”我嗤嗤一笑,“我醒了。”

    醉了十年,再喝不了,于是便醒了。

    身后那人不再言语,把我拖抱到榻上,解了外袍,脱了靴子,热水帕子擦过脸,然后……

    整个塞进被窝里。

    有人代劳,我何必自己动手。

    何况被褥如此光滑温烫,手感劲韧,真是妙哉。

    腰下骤沉,重重抵撞进出,挤得呻吟破碎,我斜斜瞄了一眼他眸中。

    正是水汽迷蒙,焦距散落。

    今晚,到底,醉的谁呢…… 朔雪

    “昨夜,你没回去么?”

    他叩地,这就是默认了。

    “今日,你坐镇后方粮草,即刻便去!”

    并非体恤,反正多一次不多,少一次不少。反正他不是女子,不会因此有了孕育。

    反正……

    我是有意。

    他这枚子,内外两色,与其说是我身边人,不如说是那人的眼耳。

    而今日阵前,我断不可留个碍手制肘的在身侧。

    天沉沉阴冷,云层层厚重,更有无休止的风,锋利冷冽如刀。

    快下雪了。

    谁说的,一夜之间春风来……

    “梨花要开了。”

    “将军?”副将不曾听清,以为有吩咐,上前半步,附耳问。

    “虬江,也该过几个平安年了。”这小半年里,持续不断的纷乱,今日做个了结。

    “有将军在,安有可虑。”

    “冲你此话,此战一平,我允你两月大假,你且给兄弟们争口气,回都把嫂夫人迎过门罢。”

    一帐篷的哄然大笑,眼前的耳朵由黑变紫,副将整个成了炉膛里的炭——黑红黑红。

    “卑职领命。”

    而后,摊开了手边地图。

    砻羰与我交手已久,彼此都极熟悉对方领兵之道。奈何,今日的我,不再是过去他熟悉的那个。虽有意外,待到薄暮,仍成功狙得砻羰及六千近骑于盘羊峡。

    征战搏杀整整一日,全身已然毫无知觉。一寸寸环顾,万军丛中,我觅得砻羰,一兜缰绳,打马便追。

    ——师父说,掠流光不可轻易施展,防有心人觊觎,更防真气过竭,丹田阴损。

    眼看两侧穹兵收拢,欲丢卒保车,护砻羰速退,我弃马,凌空踏箭,长剑交戟,借力飞跃。

    身后有人嘶声唤,我没有回头。

    将军年年有,良机不过眼前须臾。

    ——师父说,断魄定若非性命关头不可出手,尤其不宜用到三招以后,因为剑法太过阳刚,更因招式不全,行到末了,刚猛暴烈却无以为继,必招反噬,重伤己身。

    第一招砸开砻羰正前三尊铁塔,第二招挑飞左右大汉,第三招削下斜次里冲出的大好头颅一颗。

    一腔热血冲天喷涌。

    第四招迫得砻羰骤然连退四步,我借机避开偷袭,第五招峰旋路回,身后有重物砰然栽地,第六招硬撞硬,长剑悲鸣而折,刀身应声而断。

    我的断魄剑,砻羰的虎龇刀。

    招已尽,势尤在。

    再无人能阻挡,我合身扑上,全力拍出一掌,贴身匕首随之陡然暴涨,没入砻羰心口。

    砻羰叽里呱啦说着什么,可惜太快,我听得不怎么明白。

    说真的,对峙八年,要说未有惺惺相惜之感,不免乔情。

    所以我冲他咧嘴一笑。

    却有什么温热从唇角蜿蜒落下。

    砻羰一愣,哈哈大笑,尚未笑完,一大口血沫喷涌而出。

    身后数道刀剑破空呼啸,我握紧手中匕首,进一寸,再进一寸,直至整把匕首全部送入砻羰胸口,不曾回顾分毫。

    鲜血热烫腥咸,殷红夺目。

    最后看一眼蓝天白云,抬头只见乌云压顶,眼前正好迎上一朵六角冰花。秋尚不深,却已有鹅毛白絮,纷纷扬扬。

    今年的第一场雪,已然漫天飘扬。

    不由微笑,想起正孝五年春,初戍此地,亦是如此的朔雪茫茫。

    周遭的长戈铁戟交击之声,渐渐弱去。

    ——

    马革裹尸,自是无悔。

    永留此地,又有何憾。 死结

    身体像被山石碾压,无处不痛。又如在火中煎熬,寸寸灼热。

    却竟然还能睁眼?!

    “林楷?”

    “好你个如意算盘!”他盯着我半晌,确定我醒了,忽然气得怪笑两声,“好,好,好!若不是我布下计较,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