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不过晾了叶孤城几天,怎么就给他压力了?

    而且叶孤城想着造反,给他压力还差不多。如果没有叶孤城,起码南方那边不用再担心。怎么还反过来怪他了?难道是他表现的太强势,真的把叶孤城吓住了?

    不可能吧。

    叶孤城也知道这简短几个字很难让人理解。

    实际上,就连他自己也是刚刚意识到,尚未理清楚心底的思绪。

    两个人相对沉默着,韩风雨慢慢喝茶,偶尔会咳嗽几声。

    “你的武功很不错。”叶孤城道。

    “谬赞了。”韩风雨低声道:“本王听闻,西门吹雪的武功也很不错。”

    “你们不一样。”叶孤城思考着韩风雨和西门吹雪的差别。

    他只是听说过西门吹雪的名声,神交已久,没有亲自见过。

    叶孤城知道西门吹雪比他小几岁,剑道天赋一流,观他的行事,必定是个纯粹简单的人。

    这样的人,将全部的热情都放在剑上,很难不做出一番成就。

    西门吹雪是叶孤城理想中最好的对手,也是唯一可以理解他的人。

    他们对于剑的感悟是一样的,到了他们这种境界,剑道变得虚无缥缈,只能意会,难以言传。只有相同的经历,才能将心的距离拉近。

    可他和西门吹雪又不一样。

    除了剑之外,他的心中还有世间纷尘。他不止是绝世剑客,还是辉煌皇者。

    西门吹雪是高绝孤傲的白雪,叶孤城便是灿烂夺目的琉璃。

    他的野心和抱负,西门吹雪永远都不会明白。

    只有韩风雨。

    可韩风雨也与他不同。

    叶孤城缓缓道:“虽未见过你的剑,我却知道你的人。”

    韩风雨不解:“嗯?”

    “你手中有剑,心中无剑。并非你的境界不足,只因你心中有情。”

    韩风雨正常的人际关系,可以互相回馈。

    叶孤城却没有,他独自付出,无论是白云城的子民,还是堂弟他们,都无法让他体会到人生的乐趣。

    唯有剑。

    可是看到这样的韩风雨,叶孤城不禁有些动摇。

    他能理解韩风雨为了小皇帝早出晚归,但是换做他自己,却是半分乐趣都没有。

    争夺皇位的意义瞬间少了大半。

    那么练剑呢?

    习剑,又是为了什么?

    韩风雨声音带着沙哑:“莫非叶城主心中无情?”

    叶孤城缓缓点了下头。

    “我不信。”韩风雨道,“你好好看着手里的剑,难道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我心中有情,却也不能与他们相伴一辈子。练剑也好,读书也好,都是要自己做的。

    “叶城主大约习惯了这样的孤独,不曾留意过其他人的生活。”韩风雨看着他,想到自己为了交朋友特地弄了假身份的事,不由叹了口气,“或许你可以交几个朋友。有朋友在,无聊的日子便没有那么难捱。”

    叶孤城道:“我不需要朋友。”

    “但你并非时时刻刻都在练剑,也不会时时刻刻都有感悟。总有一些时候,需要停下来缓一缓,找人说几句话。”韩风雨顿了一下,想到那天见到的白衣人,“西门吹雪是个很好的人选。”

    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很像,不同的是,叶孤城更加严肃,西门吹雪的状态却很轻松。

    至于韩风雨自己……他其实并没有把武道看得那么重,最开始练武,也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只不过误打误撞,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功夫,侥幸取得了今日的武学成就,得以和叶孤城坐在这里论道。

    韩风雨每日也会活动一下拳脚,就像前世出门晨跑一样,只是习惯使然。他没有特意追求过境界突破,与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这样的人相比,毫无进取之心,懒散地令人发指。

    叶孤城却不这样认为。

    “你很好。”他看着韩风雨,专注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只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不愿与我交谈。这话我本不该说出,奇怪的是,与你相处时,又能清晰感受到你的真诚,故而直接挑明,也望你可以坦诚相告。”

    韩风雨沉默了一会儿,去外面喊了个人来,吩咐几句,然后坐回座位上。

    没一会儿有人拿来一个绸缎袋子过来,交到韩风雨手上。

    韩风雨解开袋子,露出里面的象牙观音像。

    他咳了两声,解释道:“这尊神像,是本王自黑市中买的。售卖的摊主从南边过来,他居住的地方,离平南王府不远。”

    叶孤城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小贩说,这是前朝皇室拿来变卖的藏品。”韩风雨把观音像递给叶孤城。

    前朝皇室很多,叶孤城也不全都认识,这尊观音像,他也认不出来原本该属于谁,只觉得材质和雕工都很不错。

    “世事无常,王朝更迭再寻常不过。”韩风雨叹息,“我今日是亲王,明日未必还是。风雨飘摇,山河不稳,便是连我自己都无法确定,叶城主光复前朝,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作为昱国亲王,我确实该劝你放下野心。抛去这层身份,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若金国南下,攻下应天府,我又该何去何从?前朝皇室若是能过的好一些,我反而心安不少。只是你想做的事,恕难从命。”

    叶孤城沉默许久,“金国也是大宋的敌人。”

    “有叶城主这句话就够了。”韩风雨说,“剑道乃是一人之道,王道却关系到天下苍生。”

    “不错。”

    “你可愿与我一起?”韩风雨适时提出邀请,“天下不稳,匹夫安有立身之地?”

    叶孤城眼中渐渐焕发出神采。

    刚坐在这里时,他已经打算放下野心,专注于剑道。

    只是心中仍有抱负未平,如果连试都不试一下,直接放弃,难道不会觉得遗憾吗?

    韩风雨坦诚相待,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实在出乎意料。

    “何为王道?”叶孤城问。

    “包容万象,心怀宽广,不执着于一人一物,放眼天下苍生,是为仁者之道。”韩风雨道,“仁者无敌,亦可杀人于无形。”

    “王道与剑道相比如何?”

    “剑道为修身养性之道,王道为国之气运。”韩风雨定定地看着他,严肃又专注,“叶城主以为如何?”

    “好!”两全其美的方法,叶孤城怎能拒绝?他微微一笑,“吾愿与你同往。”

    韩风雨也跟着笑了起来,但是喉咙又开始发痒,呛了一下就咳嗽起来。

    叶孤城道:“你病得有些严重。”

    “向来如此,我已经习惯了。”韩风雨摆摆手,继续喝水,“再过几日大军就要出征,我会等你回来。下一次,定要让城主见识一下我的剑法。”

    “直接唤我姓名便是。”叶孤城有种特别的感觉,跟以前他找人约战都不一样。

    先前他是杀人的剑客,剑一出手,必有人亡。

    所以与他约定的比剑,都是生死之战。

    韩风雨这句话却不太一样,叶孤城有几分动容。

    莫非,这就是真正的友情?

    *

    作者有话要说:

    西门剑神:基友,还在吗?

    晚上继续。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温柔善良韩风雨

    韩风雨喝了好几杯热茶, 浑身都暖洋洋的。

    白天睡多了,和叶孤城聊完之后也一点困意都没有。

    他看了看天色,怕顾惜朝担心, 换下衣服往回赶。

    顾惜朝坐在房顶,手上拿了一只酒壶,抬着头仰望星空。

    他面色略显苍白, 神情恬淡安静,眼睛里透着忧郁, 看起来非常孤寂。

    韩风雨走近巷子里, 影子被月亮拉得又瘦又长, 他敲了敲木门,顾惜朝回神,见到是他,周身寂寥一扫而空,眉眼弯弯, “你回来了。”

    韩风雨点头, 推门进来。

    “要上来坐一会儿吗?”顾惜朝说完, 立刻改变了主意,“还是算了,你生着病,不宜吹风。”

    他从屋顶跳下来,“身体好些了吗?还发热吗?”

    韩风雨拿起他的手,放到自己的额头上。他一路走来,体温偏凉,已经没有白天骇人的热度, 接着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到屋里去吧,你饿不饿?我给你留了饭, 不过现在已经凉了,需要热一热。”

    韩风雨一点都不饿,不过念及明天早上没法痛快吃饭,轻轻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