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飞依旧没有说话。

    这个家伙一直到这群人跟前才说了话,他紧捏了一下车闸,大喊一声,敖杰快跑,是大刀。

    我吓的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的时候一群人已经冲了上来。

    后来想想当时的场景有点乱,有过一段时间的记忆模糊,人在恐怖和痛苦的时候是可以丧失记忆的,这个说法是有依据的,比如你和你的初恋分手,或者你和你最爱的女人或者男人分手,再或者你挚爱的亲人离你而去,这些都让你悲痛欲绝痛苦万分,但等到你有一天心情平复的时候,你再回想起那些事那些人时你会发现,你所记忆的瞬间全是甜蜜和温馨的,而那些撕心裂肺的感觉却无从说起,这中感觉就是最残酷的痛苦,痛苦到你都已经无法言语无法记起的痛苦。

    不久前我还看过一部韩国电影,名字忘记了,看它的原因是因为电影的评分很高,说的是一个倒霉蛋孤儿,他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成为孤儿的,也想不起他的亲人长什么样,只有孤儿院的记忆,于是他一直想自杀却总是自杀未遂,直到最后一次活过来之后他竟然发现自己可以看到灵魂,之后他被一个男孩,一个中年妇女,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老头四个灵魂纠缠,这四个灵魂分别让他满足他们一个愿望。而他分别满足了他们的愿望之后终于忍无可忍把四个灵魂赶出了他的家,之后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有一天她的女朋友给他送了一个蛋糕,他吃了一口就脱口而出说这和我妈妈做的味道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瞬间泪流满面,他突然想起那四个愿望,想起那四个灵魂,想起那就是他的四个亲人,小男孩是他的哥哥,女人是他的妈妈,男人是他的爸爸,老人是他的爷爷。而那四个愿望是他们临死前所没有对他实现的。这也是他一直自杀未遂的原因。

    他也想起他为什么成为孤儿,因为一次车祸,全家以死保护他让他幸免于难。但他因为过度的悲伤和恐惧而丧失了记忆。

    这个电影是残酷而温馨的,因为现实是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挽回的,失去的就是失去,遗憾的终身遗憾,痛苦就永远留在了你的身体里。

    那群人像我和小飞冲过来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他们不是民工,他们是一群专业团队。

    对于那时我和小飞的年龄来说,这种场面是足以让我们俩吓尿的,我看到他们几乎全部穿着黑色西装,皮鞋,并且我看到大刀和两个陌生人在他们中间,后来我知道那两人就是吉光和阿强。他们夹杂在中间很显眼,因为他们很低,并且穿着校服,而其他人看起来都已经成年,面目狰狞。

    直到一个人踹倒了我的自行车我才看见他们手里还拿着管刺。

    这时我听见小飞在旁边爆发出一声我草你妈的巨吼。之后小飞把自行车搬起来用力扔向正踹倒我自行车的这个人。

    小飞是沉着和牛比的,他没有尿,而是拉着我的袖子,大喊着快他妈跑快他妈跑!

    踹我自行车的这个家伙应声倒地,可见冲在最前面的都是吃枪子儿的傻比。

    我听见人群里爆发出一声还他妈敢还手,听的不是太清楚,因为我的耳边全部是呼呼的风声,我记不起我和小飞到底跑了多久,但当时我已经跑到了人生的最高速,等到能够回忆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地下。

    小飞没有像古惑仔里那样跑远了又回来救我,因为他也躺在了地上。

    我躺在地上的时候头上生生的疼,但没有流血,似乎是被管刺掠倒在地的,我抱着头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内心极度的恐惧,因为我感觉到了这些人的凶狠,每根管刺都是朝头上甩,我的手腕被重重的挨了几下,躺在地上透过几双脚我看到小飞是头朝下爬着,似乎比我更惨,因为围着小飞的一群人正用管刺的尖头刺小飞的后背。

    已经没有爬起来的力量和欲望了,他们骂的什么我一句没听见,甚至也没有见到大刀,他似乎都没有上手,意识慢慢也开始模糊,直到听见有人走过来。

    那时正值早晨,是八九点钟的太阳,本应该晚上大排档里发生的事情活生生的在闹市区上演,正在上学和上班的人们也全部被吓住了,没有一个人上来劝阻,都只是傻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瞬间就堵塞了交通。周围似乎很安静,并且越来越安静。

    整个过程不过十分钟,我是被警察扶起来的,小飞是自己起来的。人群在警笛到来的一瞬间一哄而散。这就是警笛的作用,告诉那些犯罪分子,我来了,我车太小,座位太少,你们快跑。

    警察扶我的时候我的腿还一直在抖,似乎我是那个要进监狱的,小飞脱了校服拍身上的土,我看到他后背全是带着脓的红片,是被刺头扎过的痕迹。我也挣脱了警察的手开始拍校服,因为对我和小飞来说,只要能站起来,就得去上学,并且不能告老师,因为这是绝对不能让家长知道的事情。

    一个警察叔叔问我,有事没?

    我说没事。

    他说,没事就赶紧上学吧,快迟到了。

    那个警察叔叔让我感觉到很温馨。他说,没事就赶紧上学吧,快迟到了。

    我觉得他是为了我才这样说的,警察叔叔是不能让你的学业耽误的,即便是你的外衣都已经渗出了血迹。

    第七章 聚隆饭庄

    那天早晨我和小飞是一起推着自行车上学的,推的很勉强。人很勉强,车子也很勉强,人和车子基本上是一个状态。

    也许是来揍我和小飞的人太多,有些人没有挤进揍我们的队伍里,于是气急败坏的人把自行车也给砸了。

    一路上我们备受瞩目,也是那一路让我和小飞领悟到了人情的冷暖。或许小飞并没有领悟到吧,这个家伙忍着疼痛还在骂着,妈了个逼的,这个仇必须报。他在骂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腿还在不住的颤抖。

    那时我还年轻,我承认我没有见过这种阵势。后来到我不年轻的时候,我依旧承认,我确实没有见过这种阵势。后来我问大刀,大刀他说,我承认,我确实没有想到是那种阵势。

    也就是说,那时我被大刀打怕了。而大刀,因为这次打我打的太大,也怕了。

    那一天大刀依旧没有上学,他是到处分通知书下来的时候才来上学的。但我和小飞即便挨了打也依旧每天上学。也就是说,大刀打败了我的肉体,而我战胜了他的心灵。

    后来想想那时的我和小飞是无法理解的,因为我们进入学校的时候离早自习铃声响起依旧还有十分钟的时间,而我和小飞是下了早自习才去的医院。我想这些事情大刀在班里的耳目是会传给大刀听的。所以后来的几天我和大刀一直保持着冷静观望。一直到一个星期后才爆发。

    原因很简单,我和小飞被打怕了,觉得大刀这个家伙确实很牛比,所以不能轻易反击。而大刀也觉得我和小飞确实很牛比,被打成筛子了还能上完早自习。

    而那时之所以能上完早自习。是因为我和小飞的家教其实都很严,我的父亲希望我好好学习往后走他现在的道路,小飞的父亲也希望小飞好好学习往后不要走他现在的道路。所以那时是最需要明哲保身而最恐惧叫家长的几年。

    想想那时我和小飞真的是好学生啊。我们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从不迟到也未曾早退。上课也只局限于说个小话传个小纸条之类的小动作。我们没有影响到别人的进步,反而每当有搬书或者楼顶的某个玻璃没有人敢去擦的时候我们总是积极向上的冲到最前面。包括大刀也是一样,他在学校也仅局限于和我和小飞大打出手,除此之外从不欺负弱小的学生,并且有时女生上课肚子痛的时候大刀也总是伸出一张温柔的脸对人家问寒问暖。虽然经常被女人骂做臭流氓但大刀也依旧不生气的继续问寒问暖。

    并且我和大刀这类人在学校也从不顶撞老师,有时想想上学的时候,顶撞老师的似乎都是那些自鸣得意的好学生,很少有差生做这种事情,原因很简单,因为差生连顶撞老师的权利都没有。

    我不知道小飞对于这件事情是怎么想的,反正大刀在老师给予他一个卫生班长的名头之后一直甘心做老师麾下的一员大将。小飞每天都是不冷不热,永远是倒数,也不喜欢说话,初中快毕业了还叫不出所有老师的名字,当然几乎一半老师也不知道他的名字。而我对老师这个职位也未曾觉得特殊过。我上初中时就觉得,老师只是个职业,他们和我们家门口卖煎饼果子的二大妈其实是一样的,大家都是为了挣个钱,或者说大家都很不容易都需要糊口,那么你站在讲台上和她站在灶台上其实是一样的。

    只是那时没有现在想的这样透彻,只是觉得蜡烛这个比喻是不适合老师的,因为现在都有电了,没电的时候点蜡烛也看不了电视也玩不了电脑也不能把手机冲上电,所以不存在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这一说。

    而老师之所以和摊煎饼果子的二大妈有所区别的是,老师可以教会你一些事情,比如摊个煎饼不加鸡蛋是一块钱,加个鸡蛋是一块五毛钱,那么加两个鸡蛋你只需要给卖煎饼的二大妈两块钱而不是三块钱。也就是因为当时我没有领会到这种境界,所以上初中的三年每天早晨我都在二大妈那里摊个煎饼加两个鸡蛋给她三块钱,也就是说二大妈几乎每天早晨都多要了我一块钱。而这件事情我一直到高中才发现,因为我上高中的时候鸡蛋涨价了所以二大妈的煎饼果子加一个鸡蛋是两块钱,而加两个鸡蛋是三块钱。于是我依旧给她三块钱但我觉得自己好像占了很大的便宜。

    到现在,我和那些老师和那时的二大妈其实都是一样的,大家都是成年人,最现实的考虑永远出于最现实的目的。

    拐了很大的弯弯,拐回来的意思是,在我和小飞和大刀或者还有许多和我和小飞和大刀一样永远在最后一排坐着的所谓的差生,因为老师们出于现实的考虑出于现实的目的,无论我们如何作为,只要你还做在最后一排,那么你永远都没有作为,连顶撞老师的作为都没有,因为即便你在后面顶撞,而面对你前面几十号学生的屏障你的声音是传不出去的。

    不知是可悲还是可怜还是可惜,短短的十几年学生生涯,我们没有任何呼声,没有抨击过教育,没有撕碎过试卷,更没有临时换个演讲稿大声讨伐目前的制度,我们有的只是默默的存活并且最终被淹没。

    于是为了自我和出口的圈子便慢慢的形成了。

    我记得我和小飞是下了早自习找的老师,小飞掀起了我的校服,对老师说,老师,你看敖杰被摩托车撞的?

    老师随意的看了一眼,没有在意,之后就像情景喜剧里一样过了一分钟才反应过来惊呼到,我的天啊,你这是怎么搞的。

    我说,小飞说我是被摩托车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