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所欲而后快?他退出佛塔时,这句话仍像藤蔓一样缠在他的脑海中。杀了她吗?

    杀了……阿姐用性命换回来的她吗?

    齐燕来虚浮的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人影,两手抱在胸前,一张脸上尽是不悦的神情。

    “净空,你这话要是让吾主听见了,恐怕不大妙啊!”

    “老僧时日无多,讲话直接些,想来也无妨。”净空趺坐原地,一动不动。

    “你们一个二个都说自己时日无多,怎么,合着等着我收拾残局啊?先说清楚啊,我可没这本事!”

    落日下了山,此刻佛塔的窗棂中撒下的是黄沙中森冷的月光。月光照在说话人的脸上,平日里瞧着平平无奇的李大满,不知哪里起了变化,此刻面上却生出一丝奇异的艳色来。

    他眼尾变了形状,是与极乐一般微微上翘的模样。只是那眼珠却非墨蓝,而是火焰般的红。

    “非不能也,乃不为也。”净空了然道。

    “瞧你说的,跟我贪生怕死一般。算了,说也说不过你……方才这个不是你要等的人?你明知道他下不了手,还打发他去?”凡人李大满靠在岩壁上,望着齐燕来消失的方向。

    “事不到临头,都不好说。”

    “啧……就算他下得了手,吾主能让他得逞?”李大满转身看着静坐黑壁前的净空,不知不觉间,这和尚又老了几岁。

    “阿弥陀佛——”净空不答,转而问道:“他还是不肯涅槃么?”

    “不肯。”李大满的声音沉郁起来,“我讲也讲不通,打又打不过,能怎么办?勉强不来的……横竖大家都守在一处,真有什么一起担呗!”

    “咱们也……守不了多久了。”净空颤巍巍的声调里带着一丝寂寥,“命数已定,唯有尽力而已。余下的,只能交给天意了。”

    李大满手中托着一片绒毛般的细羽,在掌心间颠来颠去,并不吭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明暗交错的窗格里勾勒出一道奇异如鸟般的轮廓。

    “你说,她真的杀了厌神么?”

    作者有话要说:极乐:殿下,你康康我~

    曾弋:嗯呐!(摸索)等我戴个眼镜……

    ☆、造访

    冬和春的交替,在漫卷西风和黄沙城零落的鞭炮声中如常进行。

    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轮转。真正的春天还远着呢。

    沙漠中的黑夜极寒,城西时常有露宿者,日出时便被发现已冻僵在街头。无拘无束的天地不再是游侠或暴徒的天堂,自然以其无上的威力向他们昭示着死的轻易和生的可贵。

    城中的居民小院中,大多烧了热乎乎的炕头,是以勉强可以熬过苦寒。靠近城西的民居中,偶尔便有面目落拓的人出没——若得人好心,便可收留他们数日,以度过年关之后更为凛冽的寒冬。

    曾弋在这暖意融融中却有些睡不好。近来不知为何,她时常在梦中惊醒。梦境里只有一片深沉的黑,但却有无数的声音。男女老少的惊呼惨叫、兵戈交错的铿锵之声、鲜血从伤口中飞溅而出的声音……以及夹杂在其间的、稍不留心就会忽略的“喀嚓”“喀嚓”声响——像是什么持续不断在生长,或是开裂。

    而这些声响,又往往在一阵清新的风中渐渐没了踪迹。就像大风吹去这世上所有的一切,空茫间什么也不剩。

    既无欢喜,也无悲忧。

    她在梦境中望着空茫的一片,从前眼中曾见过的一切——沥日山啊柳树啊桐花啊东郊河啊身侧那些笑脸啊——通通不见了踪影。

    这么下去,我会将世间一切事物的模样都忘得一干二净吗?

    她抚过双目上覆着的药贴,陷入杂乱的思绪中。自她答应治眼睛后,次日极乐便将她带到了大夫跟前——她虽看不清,却也知道这位大夫的住所很奇怪,像是住在地底下一般。

    “这是逢春堂么?”她伏在极乐背上问。

    “不是,”极乐答,“逢春堂治不了你的眼睛。”

    她记得有一段长长的阶梯,周遭都是黑沉沉的暗影,极乐背着她一步步稳稳地走了下去。他还是从前那个清瘦的少年郎,曾弋将头轻轻靠在他的后颈上,甚至能感到突出的骨节。

    他的呼吸很轻,像是怕惊到她一样。

    大夫就住在佛塔边。她在极乐背上,清晰地听见塔檐上铃铛的阵阵回响。

    “叮铃叮铃——”风卷着它们,从它们口中讨要永恒的安宁与平静。

    铃铛们在风中齐齐回应,曾弋在渐渐远去的响声中听见了一丝悲悯。

    每三日诊治一回,每回三副药贴。冰凉的药贴敷上她的双眼,随着她入梦而变得滚烫。

    像血的温度。

    她又一次坠入了噩梦中。药贴似乎有种奇怪的作用,总令她在入睡后一次次面对那些此生都不想再面对的场景。一开始她一入梦便会立刻惊醒,极乐便衣不解带地守在一旁,时不时用手将她双目上敷着的药贴轻轻固定——她很快就会重新再进入梦乡。

    如此反复,夜夜不眠,他却丝毫不见困顿。在混乱的梦境里辗转的曾弋并不知道,那些噩梦般的回忆,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面对。

    这一晚也是如此。一只手覆上她的双目,让她在梦境中渐渐平息下来。极乐守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捋开她被汗水濡湿的发梢。

    “父王……”他听见曾弋在梦中喃喃道,“我错了……”

    她的声音在夜色里细如蚊蚋:“对不起……”

    极乐扶住她双目上药贴的手有些微的颤动,一双凤目在沉沉黑夜中暗得吓人。

    “是我错了……”

    曾弋醒来时发现双目上的药贴已经被取走了。昨夜的噩梦依然是空茫一片,好像所有过往都被时光擦了个一干二净。

    极乐如往日般端着水走进来,曾弋已经换好了衣服。

    “怎么了?”他看着曾弋,发觉她与往日有些微不同——好像那具透明的外壳,终于到了可以一击即碎的时刻。

    “极乐……”曾弋朝着极乐道,“要是有一天,我既看不见,也记不住,变成了一个废人,你可怎么办才好?”

    极乐放下手中水盆,走近曾弋,在她身前蹲下来。“不要紧,也不要急,会看见的。至于从前,忘记了也没关系,我帮你一点点找回来。”

    曾弋伸出手抚上极乐的脸,他的眉依旧飞扬,鼻梁依旧高挺,肤质细腻如玉,让她想起了从前看过的画中仙。

    她的手指细细地摩挲着极乐脸上的每一处,像是要将这模样深深镌刻在心底,在呼啸而至的噩梦空茫中,给予她不可磨灭的真实。

    “你长大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她轻声说,“真想看看啊。”

    极乐仰头看着她。从鹧鸪山下起,她曾经仿佛盛满了满天星光的眼,就像是笼罩上了一层灰霾,星光如同希望一般,从她眼中消失了。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极乐的声音在小院中消失了。

    隔壁院中传来棍棒相击的声音,夹杂着几声痛呼,随后便是吵嚷笑骂——丹珍和周小江的每日早课开始了。

    曾弋握着个馒头,坐在廊前屋檐下,一边嚼一边听着铿锵有力的棍击声。这般嬉闹之声,于她而言正是佐餐佳品。

    院墙上响起了一阵扑簌声。这调皮孩子,曾弋摇摇头,吞下一口馒头道:“还不快下来!”

    院墙上的人落了地。曾弋陡然站起身,欲往后退,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一柄冰冷的长剑已经抵住了她的咽喉。

    “公主殿下,”来人的冰冷声音中,夹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暗哑,“你好啊。”

    曾弋道:“阁下是谁?我不与不熟之人打招呼。”

    “永安郡齐燕来。”

    “哦,齐将军,要来捉拿我归朝?怎么,金珠还没拿够?”

    “我来杀你。”

    曾弋感觉剑尖微偏,一阵麻痒痛感传来,脖子上估摸着被划出了道伤口。

    “哦,我等很久了。”她淡淡道。

    齐燕来手中的剑抖了抖,他静了片刻,像是在咬牙——这番冷静淡然,不似他想象中那般。

    “……阿黛是我姐。”剑尖忍不住又颤抖起来。

    曾弋一听“阿黛”二字,淡然的神情瞬间消失了,“你……什么?”

    齐燕来重新开了口,每个字都像用了他全部力气。“我说,阿黛是我姐——她不叫阿黛,她叫齐云晴……我母亲因此病亡,临死也在找她……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