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明白,自己在等什么。

    也明白,此生,都不会再等到了。

    前些时日,一位自称是百合仙子的花仙找到他,说师姐流连人世几百年,自己与她师姐渡劫时的男子有几分相似,可否帮她一帮。

    他答应了,本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在他无趣的人生中,连个插曲也算不上。

    他带着自己的堂妹,按照百合仙子得所说,每日在街上闲逛,装作浓情蜜意。

    堂妹有时候会取笑他,说若是心仪于他之人见此情景,恐怕要伤心欲绝了。

    他笑笑,不置可否。

    他知道自己在等着什么,可等的是什么,一直不甚明了。

    大抵是前世的烙印,他今生,虽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对于不想要的,清楚明了。

    这样来来去去,已过三日。

    他依旧不明白,此番行为,有何意义。

    直到那日,他将堂妹送回家,原路返回时,从天上,掉了一方锦帕。

    他抬头往上看,那酒楼栏杆处,斜倚着一位女子。

    一袭红衣,在风中烈烈。

    突然她朝自己看过来,那手中的酒壶与她,一齐掉了下来。

    他想也没想,接住了她。

    浓烈的酒香混杂着一丝花香味,他望向她,只一眼,心便开始剧烈地跳动。

    她也看向了他,可醉意朦胧,他不知道她眼中,是否有自己的存在。

    片刻,她便从他的怀中消失了。周围的人都跪倒在地,直呼神仙。

    只有他立在原地,还没有回过神来。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掉在了脸上,他一抹,竟是不知什么时候掉下的泪。

    他怅然若失,慢慢地往回走。

    脑海中,回想起了那日百合仙子临走前,他问她的话。

    “只是与我相似,对吧?”

    “当然,时过境迁,那人早就消失在了时间的洪流中,只她还傻傻流连,等一个不归人。这凡间百年,已无那束花盛开,只需耽搁你几日,便算是立了大功。”

    回程途中,路边有一株野草开了花。

    红得热烈,美不胜收。

    那香味,与他在她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那位神仙,看来已经回去了啊。

    老屋

    光

    今年过年,难得有时间回去一趟,她在街上买一些火纸,准备去老家上坟。

    她的老家在一个很偏远的农村,老屋的面积很大,周围种着果树,后面是一片竹林。她童年时,曾爬到树上摘果子,在竹林间嬉闹玩耍,在田间地头,帮忙做一些活计。

    如今那些时光,却像是上个世纪一般遥不可及。

    老屋没人住后,她也多年未曾回来,如今拿到的钥匙都已是锈迹斑斑。

    竹林的竹叶已经堆得很高,上面的还来不及滋养土地,脚踩上去,嚓嚓作响。

    屋旁用石头搭出的路,已经被杂草覆盖。好在如今是冬季,不用担心踩着蛇。

    屋前的果树是爷爷奶奶年轻时种下的,在她渐渐长大时,就开始显露老态,有的,在冬日被风吹走,剩下的,如今更是老得不像样子。

    也有一些年轻的果树茁壮成长,替代了原来的果树的地位。

    她记得几年前,那棵树还没有她高,如今,却能在它身上看到夏季硕果累累的盛况。

    只不过,这个季节倒是清一色的光秃秃。

    它们的落叶堆在院子里,无人清扫,只能依托某日天降大雨,才能落叶归根。

    门口石缝处已被顽强生长的野草占领,在农村,最不缺的,就是植物带来的生命奇迹。

    打开门,屋内的光景一一映入眼帘,那些尘封的记忆,也犹如画卷般展开。

    屋内的东西用塑料布盖着,上面积了厚厚的灰尘,即使把灯打开,也依旧觉得黑暗。

    明明以前,她们的房子是很明亮的。

    转了一圈之后,她将门槛简单地擦拭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打量着周围。

    良久,她将头靠在一旁的墙上,突然有些莫名的伤感。

    这座老屋,在无人居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老去了。

    已经老得,不能再接纳新的生命。

    影

    她坐在门槛上,将身体倚在一旁的石墙,闭着眼睛想事情,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老屋虽年事已高,但颇有活力,仿佛能陪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为他们遮风挡雨,使他们心有所归。

    爷爷奶奶殷勤地春种秋收,那时候,他们还健步如飞,是小孩子眼中的守护神。

    弟弟趴在楼上栏杆上学习,那时候他个子太小,总被大人们调侃长不高。

    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将珍藏的宝物一一拿出来,仔细观摩,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中午一到,婆婆吼一声,他们迅速下楼,摆桌吃饭。

    那时候的日子,清贫,快乐,也是简单的。

    后来上了高中,只有月假和寒暑假;上了大学,一般也只有寒暑假;工作后,就更加没有什么时间回去了。即使回去一次,也是来去匆匆,如同过客。

    只有爷爷奶奶还在老屋里坚守,那居住了大半生的房子,早已与他们血肉连在一起。

    后来因为太老了,他们只能去和子女住在一起,但在他们心中,这里是他们死了也要埋葬的地方。

    自己一天天长大,他们却如同老屋一般,迅速地老去了。

    短暂的梦结束了,但梦中之景,却像是上演了整整半个世纪。

    她忆及梦中所见,拿着手机,打开电筒,往楼上跑去。

    钥匙放在缝纫机的抽屉里,过往的记忆涌来,她已习惯使然地打开了抽屉。

    一把小小的钥匙,一个小小的锁,将她童年的纯真及少年的迷惘珍藏起来。

    那些曾经被视若珍宝的东西,在搬走时,竟没有想要把它们带走。

    最下面是一个手机盒子,她已不记得里面装了什么。

    打开以后,才发现是照片。

    年轻时候的爷爷奶奶,小时候的她与弟弟,一张张脸,明明很熟悉,却又恍若隔世。

    她将相片放进包里,其他东西放回去,继续锁好。

    那些东西,就让它们,继续陪着老屋吧。

    将大门关好,锁住。

    不知在这大红的门开合之间,老屋可会知晓,她回来过。

    归来的少年

    光

    今天是高中同学会。

    她本不想去的,但禁不住几个好友的软磨硬泡。

    其实很多面孔,她都已经不记得了。唯有熟悉的那几个,深深地印在脑海中,念念不忘。

    去之前有人在群里聊说许铭前些年溺水了,抢救过来后因为大脑缺氧太久,丧失了一部分记忆。

    那他应该不会来了。

    那便好,不然她不知道自己再见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到了同学会,那一张张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脸,仿佛,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

    许铭匆匆赶来,她心中咯噔一声,随着声音转过去,死死地盯着他。

    “怎么,刘珊还对我们许铭念念不忘吗,这么盯着他看?”有人看见她的眼神,开着玩笑。

    她没有表情地移开视线,端起桌上的饮料来喝,低下头若有所思。

    这个许铭,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那人讨了个没趣,讪讪地拉着许铭坐下了。

    酒过三巡,还是有不知趣的人开始开着自以为很好笑的玩笑。

    “许铭,当年刘珊跟你表白,你不是嫌人家太丑了吗。你看看现在,女大十八变,丑小鸭变白天鹅了。”许铭曾经的室友拉着他说着悄悄话,只是那声音,传遍了整个包厢。

    身旁的好友在那个碎嘴子还没说完的时候就想站起来,她一把拉住,没有出声。

    许铭倒是很惊讶的样子,在大家尴尬的时候,举起酒杯,起身对着她。

    “原来我还干过这样无耻的事情,”他顺着大家的目光望向她,道歉,“那时候年少轻狂,相必给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很抱歉,我自罚一杯。”

    他说完一口饮尽,像是不适应般,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他以前,明明很会喝酒。

    “都过去那么久了。”

    她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掩下眼底的伤感。

    都过去那么久了,都搭进去了一条人命。再去追究,又有何意义。

    虽然后来有人努力活跃气氛,但终究还是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