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得好不是一种罪过,却是一种危险。

    那天起,他就拉着还懵懂的师弟在师父灵前立下重誓:今生今世不唱堂会、不陪人喝酒吃饭、不收来看客的礼物,若有违誓,万劫不复。

    为了遵守自己的誓言,他在京城里苦苦挣扎,随着名声一日红过一日,要遵守这样的誓约却是越来越困难。特别是他和师弟推掉了六王爷府里的堂会之后,他在京城已经是寸步难行。用逃出来形容他们离开的匆忙也毫不为过。

    枫树镇是师弟白小莺的故乡,在他没被卖到戏班之前,他曾经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快乐的童年。

    尽管知道亲人早就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但是因为枫树镇是自己出生的地方,白小莺还是希望能回来看一看。

    白小蕊从小无父无母,唯一的亲人就是师弟。

    对于家乡毫无记忆的白小蕊自然把师弟的家乡当成了自己的家乡。更何况枫树虽然是小镇,但是紧靠扬州,也是相当富庶。若是能在这里立足,终老此地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没想到刚来没多久,为盛名所累,又碰上要唱堂会这样的两难是非。

    既然他肯舍下京城好不容易创下的局面带着戏班子跑到这里来,就更加不可能为了陈茂生破了自己的誓言。虽然这人看起来和那些心怀色念的人不太一样,可是有钱人仗势欺人的本性只怕没多少区别。他只管好好唱戏,凭什么还要供这些老爷们取乐?皇帝老子来了他也不陪!

    正在发呆,突然看到师弟蹦蹦跳跳从大门口走了进来。见他站在楼梯口,三两步冲了上来,「白娘娘,你有什么心事?说给青儿听,青儿好替你分担啊!」

    白小莺和他配白蛇传一向演小青,他生性天真,口没遮拦惯了,眼见师兄发愣,忍不住打趣他。

    「别胡说了。」白小蕊叹了口气,拉着他进屋,「又到哪里去玩了?这两天不到吃饭总不见你人影。」

    「我可没玩。」白小莺嘿嘿一笑,「我是想咱们老住客栈不是办法,所以打听房子去了。」

    打听房子?到这里还不知道能不能立稳脚跟,就急着买什么房子?

    「你这么喜欢这里吗?」万一要是待不了,咱们再挪地方行不行啊?白小蕊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

    「当然喜欢了。我爹娘虽然不在了,不过,我可找到他们的坟了。等以后咱们买了房子,再买块好地把师父也葬在这里,到时候清明重阳的,咱们还有地方上坟呢。以后就不能算孤儿了。你说可不是很好?」

    白小莺端起桌子上的茶水倒了一碗一气喝光,随便抹了抹嘴唇又乐得笑了起来。

    可是这里也不见得待得长久啊。白小蕊在心里叹气,想起陈茂生临走前的话。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枫树镇也好众龙镇也好,附近这一带,有谁不知道陈茂生「茂爷」?

    这人名声够大,出手又大方,听说生意做得更是出了名的好,和扬州的秦戎并称「秦陈二少」。据说两人关系也好,是拜把子兄弟,守望相劝一荣俱荣,得罪了他无疑就是得罪了整个江南一带,要想在此立足只怕是根本不可能了。

    若是再走,只能去些偏远蛮荒的去处。白小莺伤心不说,只怕他那点名声到了再偏远的地方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就算起到了作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舍得花钱看戏啊。

    「师兄,你干什么唉声叹气的?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何止是为难啊!不过白小蕊一向疼爱这个师弟,微微一笑说,「还不是你让我头痛?老是跑东跑西,也不好好练戏。过两天我们就要登台了,到时候你要是在台上出了错,小心我剥了你的皮。」

    「我才不会呢。」白小莺做了个鬼脸唱了一句,「俯身掬起西湖水,霎时春雨迎面飞。」然后用手指沾着茶杯里的水弹向白小蕊,哈哈人笑。

    「你……」白小蕊一边擦脸一边哭笑不得。

    陈茂生回到府里,坐在厅里一句话也不说。

    管事和小厮都是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一见他面色不佳,不用问肯定是在白小蕊那里落了个大没脸。所以请花家班过来唱戏的事,他们是聪明的提也不提。

    他们哪里知道陈茂生此时脑子里想的全是无论如何要请白小蕊回来唱场堂会,不为别的,光是自己这样低声下气去请他,他居然不给面子就够让他郁闷的啦。这口气他无论如何要争回来。

    只是他一向不喜欢勉强别人,后路又被白小蕊四两拨千斤的堵了一大半。要他用些非常卑鄙手段他又不屑。就这样一耽误,时间居然过了三四天。白小蕊在枫树镇的戏台也搭起来了,还唱了两天的戏。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白小蕊还真的差人送来戏票。

    虽然拜帖上说得客气,可是只要想到他那软绵绵却堵得自己说不出来话来的情形,陈茂生哪还有心思去看戏?只觉得心中邪火直窜头顶,三两下就把戏票给撕了个干净。

    他不去看戏不要紧,可是陈老夫人却是心痒难捺啊,居然背着他和家里的丫环就这么跑去连看了两天,回来之后更是对白小蕊赞不绝口,说什么,「看了那么多白娘娘,只有他演的最像,美得简直不像凡人,我要是许仙对着这样的美人才不管他是人是妖,肯定是魂都没了。」

    陈茂生见母亲迷得三魂不见了五魄,劝她说,「妳这么喜欢又有什么用?我低声下气请他过来唱堂会,可是人家就是不给妳儿子这个面子。我还说着要给他颜色看看,您老人家倒好,没事跑去看戏,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儿子威风。这样您六十岁寿辰,他不过来唱堂会妳可别赖我。」

    陈老夫人一听顿时急了,「你可别动他。但凡唱戏的孩子大多身世悲惨可怜。像白小蕊这样生得漂亮又洁身自好的孩子更是难能可贵。我六十岁寿辰请不到他来没有关系,你可不能为了哄我高兴学那些败家子做些缺德的事。你从小到大又不爱读书也不学上进,也就性子爽直心地善良还对得起列祖列宗,要是连这个也没了,你想我怎么还有脸去见你死去的爹啊?」

    陈茂生被她说得哭笑不得,「您老人家到底搞清楚没有?那白小蕊根本不给我面子,我请他回来替您唱堂会,倒落得一身不是了?」

    陈老夫人摇了摇头,「你哪里知道那些唱戏的孩子的辛苦?但凡生得好看一些的,不管是男孩子女孩子,那些如狼似虎的老爷们哪一个肯放过?说着是堂会,可是正正经经看戏的又有几个人?还不都是找个借口把这些孩子弄回府里强行霸占了,或是怎么样人家了?

    白小蕊虽然驳了你的面子,让你下下来台。可是却也可以看出这孩子心气高,为人自爱。

    你若是为了自己的面子用些卑鄙手段毁了人家的规矩,就算你没强占他这心,可是却也难保别人没这心。到时候你的堂会他唱得,别的人又叫他如何推?你只是为了自己一时义气却毁了一个孩子的清白,这样的儿子我可不要,简直就是禽兽不如。」

    陈老夫人娘家是开镖局,曾经救过落难的陈老爷,两人因此结缘。虽然嫁入陈家多年,但是陈老夫人直爽的性子却是从来没有改变,为人不拘小节。

    陈茂生对这个娘亲的话还是比较听的,更何况她讲的句句在理。于是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既然妳这么说,那我就去请别的戏班来替妳庆生,不去为难这个白小蕊了,省得我花了心思,妳还骂我禽兽不如。」

    陈老夫人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儿子,「我们陈家之所以这几年生意兴隆,诸事顺利。都是你娘我处处行善积德修来的。做人只要时时存着善念头,自然会无病无灾,就算遇上什么困难也能遇难呈祥。

    你若有孝心抽出时间陪为娘经常去看看白小蕊唱戏就行了。他若是在枫树聚龙这带安定下来,我能过足戏瘾,不比只看场堂会要开心得多?你做了这么久的生意,怎么还是算不过来账呢?」

    既然陈老夫人发了话,陈茂生原本想争一口气的念头自然也只好算了。

    他本来就是个性格直爽的人,既然决定不予追究,自然也就把这事放下了。只是心中对白小蕊颇不以为然——他只当世上所有的男人都对他爱得不行?也太小看他陈茂生了。

    第二章

    白小蕊在枫树镇唱了一个月,陈老夫人天天过去捧场。

    有一次陈茂生实在拗不过陈老夫人的坚持只好陪她同云。

    陈老夫人挑了好位置坐着,陈茂生只远远的站着。

    戏一开场,白小蕊刚一亮相,台底下就一片叫好,等到他一开唱,台下静得连半点声响也无。

    他唱的段子正是陈茂生那日听过的《祭塔》,每一字每一句都韵味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