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姐姐,这事儿能一个字一个字的记吗?殿下那是叫你赶过来,是让咱们帮着把贺大人接好。现在人在上面打得不可开交,咱们乘乱偷摸抢人就行了,省得贺大人再摔一下子。万一咱们接不住,啪嗒……”

    梅霖拽过地引使者衣裳就往上冲。

    “哎,我还没说完呢!”地引一个趔趄,脸比脚先挨地。长阶漫漫,梅霖飞奔的每一阶都留下地引音色各异的叫唤。

    好不容易上来,梅霖叉腰喘气,还没缓过劲儿来,就又被地引使者一嗓子吵背过去。

    “贺大人怎么了这是!”

    梅霖杵着佩刀,诧异问道:“贺郎?”

    立在墙头那人纹丝不动,烈风下衣袍摆动,摇摇欲坠。

    地引使者上前扶人,拉着粗布袖口求援:“母神殿下!贺禄樊眼神儿不对啊,怎么整呐!”

    “铮——”

    寒剑破风,澜止刺入蛇身,黑烟裂散。又是幻影!母神不甘心回望,鬼影迂回后撤,步伐虽乱却顺着阵门,丝毫不留破绽。天阵,鬼境的人怎么会清楚?

    “禄樊!”

    银针与长剑交锋之刻,梅霖的惊喊分出神君一半精力。“怎么了!”母神避开针尖,闻声便见红衣与黑袍扒拉在城墙边,刚立在上面的贺禄樊此刻只能看见被两鬼攥紧的手。

    魂蛇重新凝聚,纠缠母神无法脱身。澜止再次劈砍,效果堪称徒劳。

    “母神歇歇吧,”阿朵放肆勾笑,“殿下灵息与全鬼境相连,你有自信耗尽整个鬼境的鬼气吗?”

    “冲我来!把迷咒给贺禄樊解开!”

    “凭什么?”一簇毒针乘风打来,“两情相悦,凭什么就比我的仰慕高出一等!”

    “你有病吧!”母神转身闪过,回以一记劈砍。灵力破开重重乌烟,眼见就要碰到阿朵衣角,浓厚鬼气又一次凝结,如盾挡开。

    无路可退,无法可进。

    身后又是一声哭喊:“殿下!”

    “用青丝绕,”母神掷出一枚符纸,“先给他贴上!”

    待片刻后回眼再看战局,面前鬼气突幻化出多股,铃声震耳,就连一丈前的砖石也模糊起来。诡异笑声猖狂,“母神,中了我的蛊毒还分心他人,您不觉得自己太过自信了吗?”寒锋刺入母神腹腔,白衣上即刻绽开雪莲。

    “剑掉了都不自知,真蠢。”

    阿朵把澜止又往深刺入,剑尖透出脊背,浠沥沥滴着鲜血。神血坠落法阵,阵门忽而转为反常墨黑,天地狂风起。

    “呵,该你们了。”蛇步妖娆,银铃声逼近贺禄樊等人。

    “区区青丝绕和安神咒,你们不会真以为能破噬情蛊吧?”阿朵咯咯诡笑,“梅霖啊,他喜欢你对吧?所以你来了,他才会跳下去,你们靠得越近,他就越要求死!怎么样,我的咒印,是不是很完美?你们奉为圭臬的情爱,就是他的取死之道!”

    梅霖已顾不上身后威胁,用尽十二分的力气牵紧贺禄樊手脚,半个身体亦被拖出墙沿。

    “贺郎,醒醒……”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已经分不清是因即将脱力,还是生死恐惧作祟。一滴泪澄澈滴下,洇湿安神咒血字。浅淡朱砂混着苦咸液体,划过贺禄樊脖颈。

    混沌的眼倏尔闪过一粒星光,温热的指尖微不可察地给出回应。

    “放手吧。”阿朵嘲讽,“除了噬情蛊,母神给他布的大阵也要他死呢。”她回眼睥睨倒卧血泊中的神君,戏谑笑意蔓延,“耗尽心思,颠倒生死又有什么用?今日,必有神魂献祭方可消解此阵。”

    乌黑指甲点向城墙下那人,“禄樊仙君可是难得的神魂所结,你们挣得过宿命么?梅霖、地引,若你们现在松手,过往不究,我还另赏三百万功德。”

    “梅姐……”地引双手抖得厉害,“贺禄樊怎么沉了这么多……”

    “山有木兮木有枝……贺郎,你听我唱啊……”大滴的泪噼啪砸下,哽咽与歌声早已分不开。

    贺禄樊脸微侧,嘴微张,向她比了句口型。

    地引左右顾盼,掂量着阿朵鬼王的耐心。比他不知醇厚多少倍的鬼气铺散石阶,又翻涌成浪。说是集鬼境气息于此也不过分,任鬼王都是抵不住的。再看母神,粘在白裙上的血都泛黑了,八成就等转世轮回了。

    “姐,我……我没劲儿了……”地引使者突然手滑,松开贺禄樊右脚。卷着左脚的青丝绕也随之垂下。

    阿朵唇边笑意未来得及再添,继而孤刃劈下。飒飒霜雪消解在其左臂残血中。片刻间,贺禄樊双脚蹬墙,借力攀回甬道,手中寒刀铮鸣,不让鬼气半毫。

    凡间兵刃,怎么可能!不等她反应,贺禄樊长刀再进,分毫不留退路,直逼要害。数次交手,尚瞧不出谁占上风。于凡人而言,实属不易。

    刀尾红丝燃出耀眼火色,阿朵不得已退回阵边,双眼满是惊异。“殿下怎么会允许你!”

    “禄樊别听她的话!阿朵会纵铃迷心!”梅霖在后面喊。

    “用不着。”阿朵抬手擦去黑血,“这个阵法……原本只是为了破除封印,贺仙君死不死,只看与神界还有没有旧情分。现在,加上全长安城百姓的命,贺仙君还准备坐视不管么?”

    刺耳诡笑冲击每个人的耳膜。

    地引使者的惊呼再次扯痛贺禄樊的神经,“贺大人!真有人在往城外走!哎,别跳哇!完了完了,有人跳河!”

    阵印又扩一圈,在正中央生出漆黑漩涡。

    “看,我没骗你吧?”阿朵的表情狰狞而嘲讽。高高在上的神,被她拉下泥潭,自顾不暇。往日那些兼爱苍生的可笑噱头,温柔、悯善……都是谎话!毁掉生死阵不过是开始,她要所有生灵爱而不得!

    “对不起。”

    梅霖慌乱拽住贺禄樊的手,“你说什么?禄樊,不要信她!仙君就在天上看着,不会容人间涂炭的。”

    “阿霖,对不起。”

    “神仙呐,都是如此。”阿朵阴阳怪气道,“面前有了天下大义,身边的人都可以不管不顾了,只管自己清高名节。梅霖,后悔高攀了吧?若是让玉面来选,定不会如他这般果决。”

    贺禄樊吻过梅霖眼角,“并非……阿霖,人间事,我不信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