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节课是数学。

    他偏头,笑意涌现。

    直到他撑着脑袋的右手臂被人用笔头戳了戳,他方才扭头去看“罪魁祸首”。

    后者收回笔,讪讪一笑:“不好意思,忘了盖笔盖。”她扣好笔盖,递给他一张从笔记本撕下来的横向纸张。

    岑泛眉心一紧。

    她怂了吧唧的收回纸张塞进抽屉。

    很明显,那是她给他的。

    岑泛迟疑半分钟,在“维持高冷人设”与“直接问她内容”中选择了人设。

    山楂

    岑泛装了快将近一学期的高冷人设。

    连王若乔那家伙都直呼他是不是中什么邪,需不需要给他求个平安符。

    岑泛维持高冷人设逗那姑娘一学期,他也觉着自己有病。

    近段,岑泛去学校的时间很少,家里出事,他时常得在家陪着六神无主的母亲。

    “岑泛,要是你爸进去该怎么办?”母亲突然发问。

    岑泛冷笑,“不正合您意?”

    “你什么意思?”母亲犀利目光盯住他。

    岑泛无言三秒,片刻,开口:“进不进去我都无所谓,您不也是?”

    岑家家大业大,父辈产业一代代传承。

    到岑泛父亲这辈,似乎有些无法支撑,于是家族联姻娶了岑泛母亲。

    婚后岑泛外祖家产业交给舅舅管理,导致经营不善,逐渐落寞。

    原是强强联合,岑父出去花天酒地都要偷来,甚至以带着年幼的岑泛出门访友为由,把他关在车里,仅留一条缝隙。

    岑父还吹嘘自己‘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的行为。

    岑母得知没反应,是不敢有反应。

    家族落魄,岑母伏低做小,生怕有人把她从正宫位置挤下。

    至于后来怎么起的那份心思,他不知道,爱怎样怎样。

    当初年幼的岑泛几乎快闻遍那些大牌的香水味,见过一个又一个长相、身材都不一样,掐着他脸蛋让自己叫“姐姐”的阿姨。

    有些人甚至背地里叫他——继子。

    记忆翻涌,岑泛神色不耐,他站起身:“我去学校了。”

    说罢头也不回的走出家门。

    *

    近段时间学校的风言风语很多,尤其年后走亲戚回来,大家的父母都是同阶层人物。

    讲的不是那些鸡毛蒜皮,而是那家公司经济危机,项目出问题。

    回校便有人传岑泛家出事了,情况很糟糕。

    加上开学,岑泛的身影越来越少的出现在校园,风言风语瞬间“铁证如山”。

    自习课,许穗静不下心。

    她经常时不时向后边瞥一眼,那是个空位置,书桌贴的岑泛名字。

    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位置随之变幻,她搬到岑泛前座了。

    坐了没一会儿,许穗挺直的背跟撑不下去似的塌下了,手作拳状。

    手指蜷起的窟窿顶住下巴,握笔的右手一直没落笔,盯作业本的眼睛出现重影。

    直到后边一声尖刺,椅子划拉地面的声音响起,许穗条件反射的直起腰板。

    她悄悄回头瞄了一眼,是岑泛。

    他面无表情的回望她,然后垂下眼睫继续收拾抽屉。

    岑泛左斜后方,角落位置的是王若乔。

    他把礼物信封一股脑塞进抽屉深处的黑色书包,拉上拉链,看也不看,手往后伸。

    背包带被人攥住,他松开手。

    王若乔任劳任怨的当他抽屉物品的转移处,垃圾桶。

    许穗发现自己内心的雀跃挡都挡不住,她没来得及深究到底怎么回事,椅子腿震动一下,似乎有人踢了一脚。

    而她身后,坐着岑泛。

    她怀疑是不是自己产生错觉,下一秒——“许穗。”

    从未发觉自己名字如此动听。

    许穗心想,她也太倒贴了吧。

    人还什么都不懂,她就开始脑内幻想。

    “怎么?”许穗后背靠后,顶在他桌沿,没敢回头,小声问他。

    “借支笔。”他说。

    许穗赶紧找抽屉里的笔袋,扯拉链,摊开里边的水性笔,纠结一番,拿了一支灰色的,反手递到后边。

    手上一松,她迅速收回手。

    后座的岑泛无声一晒。

    仿佛自己是什么传染病毒,头都不带转一转,至于?

    转念一想……唔,也可能是害羞。

    岑泛十分自信,坏心情瞬间阴转晴。

    下午的课很快过去,今天是周五,可以直接回家。

    许穗趁着铃响前,鼓起勇气,朝后方递去一个纸条。

    揉成一团的纸条如同许穗的心,扑通乱跳,皱巴巴的拧在一块儿。

    岑泛不紧不慢的打开纸团,一个惊诧的挑眉,嘴边缓缓勾起。

    他清清嗓,低沉道:“可以。”

    许穗的心放下来了,旋即想到自己的目的,心再次吊起来。

    放学铃声没响前,许穗真是水深火热,心里的小人上一秒跟她说加油,下一秒就说还是算了吧。

    总之就是不让她好过。

    她都想放学拿起书包就跑路。

    铃声响起,班级里的人渐渐走掉,唯有许穗和岑泛,屹然不动。

    某个不自知的电灯泡上前停在岑泛书桌旁,“走啊,今晚上哪儿玩去?”

    许穗听到身后的人回答:“我有事,你先回去吧。”

    王若乔刨根问底:“你能有什么事啊?”他想了想,“不会是你家里的事还没解决吧?诶,说真的,要不要我跟我爸……”

    “你回去吧。”岑泛冷声打断他。

    许穗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原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心底生出莫大的勇气,她转头为岑泛解围道:“王若乔,你先回去吧,我找他有事。”

    王若乔用一种奇怪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脑中叮的一声,他说:“我明白了。”

    笑容怪异的抱着书包边往后退边开口:“你们聊,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哈。”

    说完便迅速窜出教室。

    班级里还有零散的几个人,那几位再次向两人行注目礼。

    许穗心头慌慌的,她看了一眼四周,再转回身,发现他正注视自己。

    许穗脸一热,小声的哀求道:“你可以跟我去天台吗,这里还有人。”

    越说到后面越小声,近乎无声。

    岑泛同意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教学楼天台。

    一阵风迎面扑来,吹乱许穗的发丝。

    她心不在焉的伸手拨动颊边乱飞的碎发,一下看看天,一下看看地。

    岑泛懒散靠在一侧,不一会儿,他开口:“你想说什么?”

    “我……”许穗扭扭捏捏的不肯说出口,一对上他的眼睛就不敢说话。

    她索性低垂眼,磕磕绊绊的说出自己的目的:“我听别人说你家好像……出状况了,虽然我不知道严不严重,嗯……也不是我该知道的。但是我想说,你能不能别转学?”

    “嗯?”岑泛尾音上扬,憋住了笑:“你都听说了什么?”

    “他们都说你家要破产了……对不起我没有诅咒你的意思,真的是听别人说的,还说你已经承担不起礼南国际的学费,要退学。”许穗说了好长一段话。

    “唔。”岑泛又问:“所以呢?”

    许穗给自己做心里建设,打气,小心翼翼的问他:“你认识我吗?”

    实在是被那天告白他拒绝那女孩的不认识三个字搞怕了,都快‘不认识ptsd’了。

    岑泛无语的望向她:“不然一个学期里我旁边坐着鬼?”

    有一说一,他有时候讲话挺气人的。

    “你能不能别转学,我给你交学费啊。”终于鼓足万分勇气的许穗说出心中所想。

    岑泛眼里的错愕尤其明显,他先是一愣,随后许穗看到他常久冰封的脸露出一个迷惑人心的笑。

    他低笑出声:“好啊。”

    这下轮到许穗的表情充满惊讶,她没想到,男神如此不拘小节,竟然直接就答应了。

    果真他家里已经到了不能负担学费的地步了么?

    那他的生活费怎么办?

    许穗在想,以后天天让家里阿姨送饭来的可行性,以许父除学业外都宠她的性子,应该不会拒绝。

    许穗思绪飘到外太空,蓦地被眼前向她伸开的手,拉回现实世界。

    她疑惑的看向手的主人。

    岑泛微弯两下指头,笑得肆意:“先把这学期的学费给我吧,我还没交呢。”

    许穗完全忘记开学前要先交学费的事,她放下一边肩带,扭身子去搜背包里的银/行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