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座上,八田美咲动作幅度很小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伏见。黑发少年上了车就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得飞快,一行一行的代码从上而下流水般刷过。他黑框眼镜的镜片倒映着屏幕上返出来的无机质冷光,侧脸有一种无表情的冷淡。

    八田美咲干咳了一声,像是提醒旁边的人他要说话了一样,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别扭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对不起啊猿比古,我刚才不应该跟你说那样的话。”

    伏见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八田还在继续,“泽田妹妹出了事你应该也很难过吧,那个,是我不对,刚刚一时脑子发热就把脾气撒在你身上了。额,不过你也不要自责了,十束哥刚刚不是说了,泽田妹妹他们所在的空间被封锁起来了,你没有察觉到也是可以理解……”

    “无聊。”仿佛是终于忍受不了了一样,伏见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我道歉是因为这的确是我的失职,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可是你明明从刚才开始就很焦躁啊。”八田嘟哝着,“承认也没什么吧,整个吠舞罗你最喜欢的就是泽田妹妹了吧,有时候觉得我都比下去了呢。”

    “所以你现在是在跟我闹什么小孩子式的朋友被抢走的别扭吗?”

    伏见冷冷地说,并且说完之后他自己似乎都被恶心了一下,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八田立刻大声嚷嚷,“我的意思是,伏见你明明就很担心吧,偶尔也坦诚一点啊。老是这样的话,要是被误会了怎么办?”

    “噗呲……”

    这时候,在前面听了半天的十束多多良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微微回过头看着不知道是不是被戳破了心事总而言之有点恼羞成怒的黑发少年,笑眯眯地弯起了眼角,“关于这个,八田你不用担心弥酱会误会哦。毕竟要说的话,吠舞罗里面除了kg,弥酱最喜欢的也是伏见吧。她都没有送过我们那个呢。”

    顺着他不含恶意的调笑目光,八田美咲也不由得将视线投到了伏见搭在键盘上的右手手腕上。伏见猿比古有些微的僵硬,但还是很快就直起身瞪了身边的人一眼,准确地传达出了“你看什么看”的意思。

    少年白皙到几乎有些苍白的手腕上,一根手工编织的红绳从衬衣袖口间露出一小截。是非常古风的手工制品,而且可以看出编织者的技艺并不算高明,一根银色的丝线混在红绳中若隐若现,红绳中央穿了一颗透明的水晶珠。

    这是某一天泽田弥突然拉着伏见的手给他戴上的,中间的水晶珠似乎是从她自己的水晶手链上拆下来,别别扭扭的手工也出自她本人之手。

    伏见被拉着戴上这根勉强算是手链的红绳的时候一脸嫌弃,但身体却非常诚实地没有取下来过。

    面对着几道集中到他身上的目光,伏见猿比古终于忍无可忍,“你们是已经确认泽田安全了吗?这个时候还聊这种闲事。”

    “额……”

    “确认了哦。”八田美咲的哑口无言中,十束拿着手机轻松地挥了挥,在其他人意外地朝他看过来时才笑眯眯地开口,“刚刚收到了草薙的消息,他已经见到弥酱了,不过不是在第四分室,而是在七釜户化学疗法研究中心。”

    第119章 一个提议

    七釜户化学疗法研究中心, 表面上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疗研究所,设有附属医院,平日里也经常有普通人进出。但实际上医院的主要职能是救治在异能者事件中的负伤者,研究所则是专门收容王权者氏族之外的“非法”异能者, 对其进行教育、调查以及研究的所在。

    老实说这种跟“科研”和“异类”两边都沾边的地方, 从名字上就有一种不太光明的味道, 甚至一瞬间能够让人想起解剖切片、化学怪人之类的科研向恐怖片必备元素。

    在听说泽田弥被带到了研究中心时, 十束条件反射地有些不可言说的担心,但是想到草薙那边既然已经见到了人,他又勉强自己放松了些许。

    七釜户化学疗法研究中心。

    “首先, 我对我们中心的警备人员之前粗鲁的行为表示歉意。”

    三十多岁, 穿着白大褂的男子, 这所中心的负责人御锤高志如此说着。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却并没有给人多少“抱歉”的感觉, 虽然口吻很温和, 表情也很温柔, 但是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却没有减轻多少。

    如果八田在的话大概会嚷嚷“这家伙可真适合演生化危机电影里引发灾祸的变态医生最终boss”这样的角色。

    草薙出云微微往后靠在接待室的椅背上看了一眼对方背后护卫一般站着的“警备人员”的领头者。

    盐津元, 前代青之王权者羽张迅与大部分青之氏族的精英成员殉职于伽俱都陨坑事件之后, 残留下来的其他氏族成员依附在黄金之王的麾下继续以sceter4的名义进行活动,而这个男人就是sceter4目前的代理司令。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 两鬓的斑白头发却显然已经超出了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密度, 双眉之间因为常年紧皱着已经形成了深深的沟壑。身上原本笔挺干净的蓝色军服皱巴巴的, 整个人强撑出一种快要被疲惫压垮的样子。即便是听到御锤高志非常失礼地将sceter4的成员称为“警备人员”, 他面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好像他的脸已经僵硬成石像了一般。

    草薙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而对面那个名为御锤高志的男人还在滔滔不绝地继续。

    “这是这孩子的体检资料,我们在她体内检测出了非常庞大而且混乱的能量。这种力量如果爆发出来将不可设想,我们有理由相信之前学生晕倒的混乱和骚动是她体内的力量无意识溢出造成的。”

    草薙出云从口袋里摸出了打火机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对面的人很明显看过他的相关资料,在看到那个银色的zio时他连绵不绝的夹杂着一大堆专业术语的推测和分析终于顿了一下。而男人身后那个把自己站成了一座雕像的人也微微移动了一下眼珠,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他的手上。

    “抱歉,我能抽根烟吗?”草薙出云若无其事地说。

    “原则上这里是禁烟的。”御锤高志露出了一个虚假又礼貌的笑,“但是既然草薙先生是第三王权者氏族的高级干部……”

    他抬手坐了个请便的手势,明明是恭维的话听起来却非常讽刺。

    草薙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就在其他人以为他会把烟收起来时,他单手捻开了打火机递到细长的香烟下把烟头点燃了。

    赤红色的火焰从打火机上冒出来的时候,御锤高志的眼角不太明显地抽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条件反射的警戒信号,而站在墙角的那位青之氏族的代司令身体也瞬间绷直了刹那。

    草薙出云吐出一缕长长的烟气,微垂着眼皮略顿了几秒,目光倏然抬起由下至上直视向对面的人,像锐利而冰冷的剑刃,直射进和他对视的人心底。

    “御槌所长,鉴于你我都不是特意啦这里浪费时间的,所以还是说点有用的吧。”金发青年漫不经心地说,寥寥上升的烟气模糊了他眉宇间的神情,“我们都知道这些事情不可能是弥做的。”

    御槌高志的眉心极快地皱了一下,面上却依然是笑得温和的表情,“草薙君,您如此肯定地说这样的话,能够拿得出证据吗?”

    “我想你应该搞反了吧,御槌所长。”草薙出云手指间夹着烟,那一点赤红色的火星在空气里微微晃了晃,青年的表情依然是平静且漫不经心的,“作为没有手续就擅自抓人的一方,不是应该贵方拿出证据来证明之前那些‘异常’跟我家的孩子有关吗?”

    “这些,”他修长的手指在桌上的体检报告上敲了敲,平淡又莫名轻蔑的样子,“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御槌高志的太阳穴微微抽搐地跳了一下,而另一边的金发青年已经抬起头直视着他,“如果御槌所长坚持你之前这个……没有什么证据支持的‘臆想’的话,大可以把你的‘臆想’向冰帝的校董会告知。不过是转个学的问题,东京也不只冰帝一所学校。”

    “只是不知道如果我家孩子转学之后,冰帝的‘异常’还在继续的话,御槌所长能向校董会给出其他‘猜测’吗?或者说,冰帝的校董会还会继续相信御槌所长你吗?”

    御槌高志的脸色阴沉了一瞬,虽然只有半秒不到的时间,但是依然可以从中窥出他的不快与愤怒。即便是自负如他也已经察觉出来了,他面前的这个人,非常不好对付。

    作为东京有名的贵族学校,从小学部到高等部一脉相承的冰帝学园将东京的大家族和豪门打包了大半,冰帝的校董会几乎代表了东京一半的上流社会势力。在黄金之王的统治下,王权者的势力的确凌驾于大部分普通人势力之上,但这也并不代表他们能把普通人中处于最顶尖的那些当傻子去糊弄。

    御槌高志将冰帝学园之前的异常状况推到泽田弥身上原本是为了威胁,但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这个威胁,而且一口就道出了他的话中最关键且致命的那个点。

    就像草薙出云说的那样,sceter4再特殊也是被囊括在政府系统中的一个机构,要遵守社会的规章条陈。无罪推定是整个国际司法的通用原则,吠舞罗一方根本不用做什么,该拿出证据的是他们。

    然而没有证据。